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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自习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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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盅被扔在桌上的声音还在耳边晃,我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我的手腕上,凉得和那年晚自修,落在我手背上的雨丝,温度一模一样。
包厢里的人闹着要换游戏,有人喊着要去点歌,有人拽着副班长要去厕所躲酒,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里,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桌角那瓶橘子汽水上,记忆顺着那点凉,毫无阻碍地往回滑,一滑就滑到了高三那年,最长的那个梅雨季。
那学期的雨好像永远下不完,天天下到凌晨,早上停不了两小时,又接着往下泼。
教室靠走廊的那扇窗户坏了,关不严实,风裹着雨丝往教室里飘,一到晚自修,靠窗的那片位置永远潮乎乎的。
林晚就坐在那扇窗户旁边。
我那时候的座位在她斜前方,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上课的时候只要稍微偏一点头,就能看见她垂着的发顶,还有握笔的手指,指节细细的,因为用力,泛着一点白。
我那时候总觉得奇怪,她坐的位置漏雨,桌上的练习册永远潮乎乎的边角,却从来没跟老师提过要换位置。
直到有一次,他早到了半小时,教室里还没别人,他看见她站在窗边,踮着脚,用一块旧抹布,一点点把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水擦干净。
擦完了,又从抽屉里掏出个小小的塑料挂钩,粘在窗框上,把自己的伞挂在那里,刚好能挡住往教室里飘的雨丝。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直到听见门口的动静,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我,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对视了快半分钟。
最后是林晚先慌了,蹲下去捡抹布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连头都没敢抬,只含糊地说了句“我、我把窗户擦一下”,就抱着抹布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把脸埋进了书堆里,再也没敢往他这边看一眼。
那时候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从食堂买的包子,都凉透了。
我心里想,她果然是烦自己的,不然怎么会看见我,就慌成那个样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林晚前一天晚上,特意在小卖部挑了最厚的一块抹布,就怕雨飘进来,打湿我放在桌角的练习册——因为我的座位,刚好就在那扇漏雨的窗户正前方。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往她的方向多看过一眼。
晚自习的时候,他刻意把椅子往前面挪了又挪,尽量不往过道那边偏,连收作业的时候,都绕开她的位置,让同桌帮忙带过去。
我以为自己是在避嫌,是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却不知道,我每一次刻意的疏远,都让坐在后面的林晚,握着笔的手,紧得指节都发疼。
有一次数学晚自修,老师发了周测的卷子,他考得一塌糊涂,最后一道大题全空着,卷子上的红叉刺得我眼睛疼。
我趴在桌上,烦得抓头发,连晚自习下课铃响了都没听见,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直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然后我就看见,自己的桌角,放着一张写满了步骤的草稿纸。
从第一问的辅助线,到最后一问的解题思路,工工整整,连哪里要注意定义域都标了出来,字迹清瘦,是林晚的字。
我猛地转过头,往她的位置看,那里已经空了,只有窗台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瓶身还带着一点余温。
我握着那张草稿纸,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了快十分钟。
最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了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那时候想,她既然不想跟我说话,那我也没必要凑上去,显得自己多没脸似的。
我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林晚背着书包,在教学楼楼下的自行车棚里,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攥着车钥匙,一次次往教学楼的出口看,想等他出来,想问问我,草稿纸上的步骤,有没有看懂。
直到保安过来催她锁门,她才咬了咬嘴唇,骑着车,消失在了雨幕里。
包厢里的歌声响起来,是十年前的流行歌,跑调跑得离谱,哄笑声把陈屹的思绪拽了回来。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烧得发疼。
我现在才想起来,那天我扔进垃圾桶的草稿纸,我后来又偷偷捡了回来,夹在了自己的数学笔记本里。
那本笔记本,现在还在他家书房的最上层,落满了灰。
窗外的雨还在下,和那年自行车棚外的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