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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汽水 ...

  •   包厢里的骰子声撞得人脑仁疼,副班长把骰盅往桌上“啪”地一扣,扯着嗓子喊“三个六!通杀!”,满桌的人瞬间哄成一团,有人拍着桌子喊赖账,有人举着啤酒杯往他怀里塞,塑料转桌盘被转得哗哗响,堆在上面的烤串签子、半瓶喝空的可乐、还有那瓶没拆封的橘子汽水,跟着转了半圈,又停回了我面前。

      我的指尖搭在冰凉的瓶身上,没拧开,也没挪开。

      刚才在走廊里,前桌那个女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样子,像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不疼,却痒得人发慌。

      我端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得发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跟着抽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瓶橘子汽水上,没挪开。

      就是这一眼,记忆突然就撞了进来,没有任何预兆。

      是高三上学期的十月,梅雨季刚过,天还闷得厉害。

      他那天早上起晚了,自行车胎还半路扎了,冲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半节课,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领着大家背《琵琶行》,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吵得他脑壳疼。

      他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刚要掏课本,指尖先碰着了个凉冰冰的东西——

      桌洞里塞着一瓶橘子汽水,瓶身凝满了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样子,连瓶盖上的霜都还没化。

      他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是前桌或者同桌放错了,随手就拧开了,甜得发腻的气泡涌上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我还举着瓶子,对着旁边同桌的胳膊抬了抬,含糊地说了句“谢了啊”。

      同桌当时正低着头背课文,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看我手里的汽水,又看了看我,嘴张了张,最后只是挠了挠头,“啊”了一声,没说别的,又转回去继续背书了。

      那时候我也没多想,只当是对方默认了,抱着瓶子喝了大半瓶,剩下的半瓶就随手放在了桌角。

      后来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偶然。

      几乎每隔三天,只要我早自习到教室,桌洞里一定会准时出现一瓶冰好的橘子汽水。

      永远是同一个牌子,永远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温度,永远没留名字,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不是没猜过是谁。

      班里爱喝这种甜汽水的人不多,他挨个留意过:坐他前桌的女生只喝桃子味的气泡水,班长永远带热牛奶,斜后方的姑娘连糖都不吃,最后兜兜转转,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林晚。

      可我那时候不敢问。

      每次我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她都立刻把脸往书堆里埋得更深,连露在外面的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连草稿纸上的字都写歪了。

      我那时候傻,满脑子都是男生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只当她是烦自己、是被我看得不自在,所以才躲着我。

      所以我从来没说过谢谢,也从来没主动搭过一句话,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喝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橘子汽水。

      “陈屹!你他妈发什么呆呢?该你摇骰子了!”

      副班长的喊声像个炸雷,把我从记忆里硬生生拽出来。

      包厢里的人都在看着我,哄着、催着,有人伸手过来推我的胳膊,闹得我手里的啤酒杯晃了晃,洒了半杯在桌面上。

      我赶紧回过神,拿起桌上的骰盅胡乱摇了几下,“啪”地扣在桌上,掀开的时候,两个一点一个二,满桌的人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喊着“罚酒三杯!必须罚酒三杯!”。

      我没反驳,端起杯子就往嘴里灌,冰啤酒的苦混着记忆里橘子汽水的甜,在喉咙里搅成一团,涩得我连呼吸都发紧。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晚自修停电,整个教室黑了半分钟,应急灯的光昏黄地亮起来的时候,我刚好转头,看见林晚的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写着我卡了快一节课的那道圆锥曲线的解题步骤,连辅助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还在心里犯嘀咕,她数学那么好,怎么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包厢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响。

      我把桌上那瓶没拆封的橘子汽水,又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拉。

      我喝了那么多瓶她偷偷放的汽水,到最后,连一句正儿八经的“谢谢”,都没敢跟她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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