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性很大》任野也

9、生日 七月二十八

　　七月二十八日，早上醒来的时候，乔卿羽在日历上看到那个标记。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她不太在意生日。以前在家的时候，她妈会煮一碗面，卧两个蛋。她爸会塞给她两百块钱，说“买点自己喜欢的”。后来出来读书，生日就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去年是孟灵记得，在食堂给她端了一碗红烧肉，说“今天你生日，加个菜”。她说了谢谢，吃了，觉得也挺好。

　　今年不一样。今年李诗盈记得。前一天晚上，李诗盈躺在床上，忽然说：“明天你生日。”乔卿羽说：“嗯。”李诗盈说：“我们出去住。”乔卿羽转过头看她。李诗盈说：“我定了酒店。你别管了。”乔卿羽问她：“你哪来的钱？”李诗盈说：“夜班攒的。”乔卿羽想说“不用”，但看着李诗盈的眼睛，那句话没说出来。她说：“好。”

　　李诗盈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孟灵，没有告诉项目组，没有发朋友圈。乔卿羽也没说。她只跟孟灵提了一嘴，说“明天我和李诗盈出去住”。孟灵问：“干什么去？”乔卿羽说：“不知道。她定的。”孟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下午五点多，两个人从学校出发。李诗盈背了一个包，里面装了换洗衣服和化妆品。乔卿羽只带了一个小包，装手机和充电器。她们坐地铁到市区，在一家商场旁边下了车。酒店是连锁的，不大，但干净。前台登记的时候，李诗盈拿身份证，乔卿羽站在旁边看墙上的画。房间在七楼，推开窗能看到一条河，河边有人遛狗。

　　李诗盈把包往床上一扔，说：“今晚是你的。”乔卿羽笑了一下。她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眼睛里有点东西在闪。她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觉得这个房间比宿舍大，比宿舍亮，比宿舍好。虽然只是连锁酒店的标准间，但今天是她的。

　　她拿出手机，想给许薇薇发消息，说自己到了。刚打开微信，屏幕上先弹出了韩臣辰的消息。

　　“你今天去哪了？”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烦。她不想回。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还是他。

　　“你出校干啥去。”

　　她看着这五个字：“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开始整理东西。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她拿起来看。

　　“怎么了，你去约炮吗？”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真恶心。”又一条，“不是处女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有人在她的胸口敲鼓。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不是没有人跟她开过玩笑，但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约炮。不是处女了。这些字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耳朵里。

　　她打了一行字：“你再这么乱污蔑我，你就去死。”

　　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行行行。所以你去干啥。”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她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她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李诗盈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坐在床边，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
　　“韩某污蔑我，他真恶心。”
　　李诗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声音开得很小。

　　乔卿羽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几次。她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韩臣辰没有再发消息。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她不想让这件事毁了这个晚上。今天是她生日。她要开心。

　　她拿出化妆品，坐到镜子前。她平时不怎么化妆，但今天她想化。她慢慢地，把粉底推开，画了眉毛，涂了一点口红。颜色是淡的，不夸张。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今天还行。

　　七点多，许薇薇点的蛋糕到了。乔卿羽去前台拿。盒子不大，是许薇薇特意选的，方形的小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摆了几颗草莓，还有一块巧克力牌，写着“生日快乐”。她把蛋糕端回房间，放在桌上。李诗盈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说：“好看。”乔卿羽说：“嗯。”

　　她拿出手机，对着蛋糕拍了几张。然后她站到窗边，把蛋糕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河拍了一张。然后她把蛋糕放回桌上，自己坐到桌边，手机架起来，对着自己。她拍了很多张。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表情。她拍了大概一个小时。最后挑出了三张满意的。一张是蛋糕的特写，一张是她拿着蛋糕的侧脸，还有一张是窗外的河，河面上有灯光，反着亮。

　　她看着这三张照片，觉得很满意。她今天化了妆，蛋糕很好看，窗外的河也好看。她随手点开韩臣辰的对话框，把那张拿着蛋糕的侧脸发了过去。她没有想太多。她只是想证明一下，她今天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今天在过生日。她今天挺好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蛋糕。她吃了一块，李诗盈吃了一块。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她吃得挺开心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韩臣辰回了。两个字：“AI。”

　　她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发的那张照片。她拿着蛋糕，站在窗边，侧脸对着镜头。光线很好，河面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这张照片她拍了一个小时，从几十张里挑出来的。他说AI。他说这是AI生成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她没有犹豫，直接点了视频通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她以为他不会接。然后屏幕亮了。视频接通了。画面里一片漆黑。她看到一片黑，然后黑里有一点光在动。光慢慢变大了，照出一张脸。韩臣辰的脸。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着，眼睛半睁着，身后是黑的，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他好像刚睡醒，或者还没睡。他看着镜头，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她只是想证明一下，那张照片不是AI。她只是想让他看到她。她在这里。她拿着蛋糕。她化着妆。她活着。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挂了。

　　乔卿羽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奶油。奶油已经有点化了，不太成形。她放进嘴里，很甜。她嚼了两下，咽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韩臣辰的消息。

　　“你过生日？”

　　她看着这四个字，没有立刻回。她在想，他是怎么知道的。然后她想起来了。那张照片里有蛋糕。蛋糕上有巧克力牌。牌上写着“生日快乐”。

　　她打字：“嗯。”

　　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字：“不想被您挖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了。她没有再看他的回复。她拿起叉子，继续吃蛋糕。李诗盈在看综艺，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她听着那个笑声，觉得有点远。她坐在酒店的椅子上，面前是吃了一半的蛋糕，窗外的河面上有灯光，反着亮，晃来晃去。

　　她不知道他会回什么。但她不想知道。至少今晚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