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性很大》任野也

10、鱿鱼 七月快要结

　　七月快要结束的时候，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数据交完了，文案改了三版，组里开了最后一次会，老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家鼓了掌，散了。乔卿羽从教室里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八月的太阳，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很多事。

　　手机响了一下。韩臣辰的消息。

　　“下次休假有什么打算？”

　　她看着这行字。上次生日的事，她没有删他，他也没再提。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框沉寂了几天，现在又亮了。像一扇门，你以为关上了，其实只是虚掩着。她打字：“很忙。”

　　“忙什么？”

　　“去跳舞。”

　　“又去跳你那小破舞。”

　　她盯着“小破舞”三个字。她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这个词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打字：“你问我，你要参与我的假期吗？”

　　她发出去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她从他那句“你要去这里玩”里学的。一个反问，带着一点刺，一点试探。她不知道自己在试探什么。也许是在试探他会不会接。

　　他回得很快：“可以参与吗？”

　　她看着这四个字。她没想到是这个答复。她以为他会说“我就问问”，或者“你想多了”，或者“不参与，我就随便问问”。但他没有。他说“可以参与吗”。他把她的反问接住了，还往前推了一步。

　　她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看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点反光，她眯了眯眼。她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不是好的意思，是那种“他好像不按常理出牌”的意思。她不习惯这种接法。她习惯别人退，她进；她进，别人退。他退，她也退；她进，他也进。他跟着她的节奏走，但她不知道他想走到哪里。

　　她打字：“再说吧。”

　　过了几天，他又来找她。这次是另一件事。

　　“加个抖音。”

　　她看着这三个字，皱了皱眉。她不想加。她和他的关系，在微信上已经够了。微信是文字，是延迟的，是她可以思考之后再回的。抖音不一样。抖音是视频，是动态，是她一年前拍的那几张照片。她翻过自己的抖音，有一张在江边拍的，风吹着头发，她笑得挺自然的。还有一张在咖啡馆里，阳光落在桌上，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傻的姿势。那些照片她没有发过朋友圈。她不想让认识她的人看到。更不想让他看到。她怕他挖苦。他会说“你看起来也不像会跳舞的”，也会说“你这张照片拍得挺做作”。她受不了。

　　但她还是给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给。也许是因为他问得太自然了，像在要一张餐巾纸。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拒绝。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他会说什么。她把抖音号发过去了。他加了。过了几秒，他发来一条消息，在抖音上。

　　“乔小姐你怎么有点鱿鱼啊。”

　　她看着“鱿鱼”两个字。她想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鱿鱼，忧郁。他在说她看起来有点忧郁。她在抖音上的照片，有几张是笑得很轻的，眼睛里没有什么东西，像在走神。他不说“你照片好看”，不说“你看起来挺开心”，他说“你怎么有点鱿鱼”。他用了一个谐音梗，把一个正经的问题包装成了玩笑。

　　她没回应。

　　从那天起，他开始模糊边界。

　　他在抖音上给她发评论：“这张好看。”她没回。他发：“什么时候带我去跳你那小破舞？”她没回。他发：“你今天是不是又吃食堂了，看你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拍的，碗边有一小块油。她不知道他怎么看到的。她没回。

　　他在微信上也开始变了。以前他发旅游，发家里的事，发自己的日记本。现在他开始发一些模糊的东西。“你今天心情好吗？”她不说。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看你的头像。”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天，压着云。他说：“你这头像看着就不像心情好。”她没接。

　　他把这些事跟骆城说了。那天晚上两个人打游戏，打完一局，她打字：“有个人老跟我说奇怪的话。”

　　骆城回：“谁？”

　　“一个同学。”

　　“什么奇怪的话？”

　　“就是……没什么。就是老问我心情好不好，老看我头像，说我看起来忧郁。”

　　骆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打字：“他在cos你男朋友。”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她打字：“好小众的cos。”

　　骆城回了一个“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没有再问。她把游戏退了，躺在床上，想着骆城的话。“他在cos你男朋友。”她不知道韩臣辰是不是在cos男朋友。她不知道男朋友会是什么样。她没有过。学长不算。学长追她的时候，会给她带早饭，会问她“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会说“我想你”。那些话让她觉得无聊。韩臣辰说的话，不沉重。但他说的那些话，让她觉得被看着。她不喜欢被看着。她也不讨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她没想。她只知道，当她在抖音上看到他的评论，看到“这张好看”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停一下。当她看到他发“可以参与吗”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快一点。当她看到他发“你怎么有点鱿鱼”的时候，她笑了一下。但这些都不代表什么。她不想要这些代表什么。所以她回避。

　　他在抖音上开始试探。他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日出的照片，配文：“喜欢的东西不多，日出算一个。”她看到了，没点赞。他发了一条：“有人想吃烧烤吗，一个人吃没意思。”她看到了，没评论。他发了一条：“今天想抱抱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可能不想抱抱我。”她看到了，退出了抖音。她不知道他在说谁。也许是她。也许不是。她不想猜。

　　八月中旬，他第一次约她出门。

　　他说：“我朋友说有一家烧烤特别好吃，我带你去。”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她很少跟不熟的人出门。但她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也许是因为他说“我带你去”，不是“我们一起去”。也许是因为那家烧烤。也许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约在下午六点，地铁站旁边。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站在路边看手机。她走过去，他抬起头，说：“来了。”她说：“嗯。”两个人往烧烤店走，他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刚好跟她并排。路上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跟她之前在机房里认识的那个人不太一样。她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他。

　　烧烤店不大，人很多，他在靠里的位置订了位。坐下来之后，他拿起菜单，没问她，直接点了。她没拦他。他点了好几大盘，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烤玉米。她看着桌子慢慢被摆满，瞠目结舌。

　　“你点了多少？”

　　“不多。”

　　“这还不多？”

　　“你看着瘦，吃不了多少，我多吃点。”

　　她看着他。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还行。没我朋友说的那么好吃。”她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确实还行，没有那么好吃，但也不难吃。她吃了两串羊肉，一串鸡翅，半个烤茄子。她吃得很慢，他吃得很快。她发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表。深色的表盘，金属表带，不新，但很干净。

　　她在心里过了一下。男人戴手表，大多是希望证明些什么。证明他有时间观念，证明他有品位，证明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证明这些。他在她面前已经够“不随便”了。

　　然后他叫了酒。两瓶啤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她也倒了一杯。她说她不喝，他说“那你放着”。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烧烤店很吵，周围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他坐在对面，喝了几杯之后，脸有点红，话更多了。

　　他又开始讲他小时候。他讲他爸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次。他讲他小学的时候被送去寄宿学校，哭了三天。他讲他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写了情书没敢送。他讲他高中的时候成绩不好，被他妈骂了一个暑假。他讲这些的时候，手里拿着酒杯，一边说一边晃，酒在杯子里转来转去，一圈一圈的。她听着，觉得半真半假。有些地方太具体了，有些地方又太模糊了。

　　然后他停了。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很喜欢你。”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韩问：“乔小姐，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乔卿羽没想到这句话这么突然，有些磕磕绊绊地说：“没、没有啊，你怎么这么想。我也有其他异性朋友啊……”有个屁的异性朋友，根本不和男生交朋友……乔自己暗自腹诽。

　　“没有，最好。有，也无所谓。因为我之后要出国，所以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他又说，“之后的事，回国看缘分吧。”
　　她看着他。他没有躲。他拿着酒杯，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加他微信，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她跟他出门，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她从来没有想过“在一起”。但他说“很喜欢你”的时候，她心里没有动。她不信。这个“喜欢”来得太快，太轻，像他喝多了之后随口说出来的。她不信。

　　但他说“不可能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们不能在一起。是因为他说“不可能”。他把一个她没想过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然后拿走了。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她不知道一个她没想过的东西，被拿走的时候，她为什么会觉得冷。她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不可能在一起。”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两个人继续吃，但话少了。周围的吵闹声变得很大，有人点了歌，有人在唱。她坐在那里，吃了几串，没什么味道。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她说“我来”，他说“我带你来的”。她没再争。两个人走出烧烤店，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他站在路边，身体有点晃，脸还是红的。他说：“那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她那边凑了一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混着烧烤的油烟味。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像真的醉了。但她是喝过酒的人。她知道一个人真醉是什么样。真醉的人说话是含糊的，眼神是散的，站是站不稳的。他说话很清楚，眼神虽然有点红，但很定。他站得也很稳。他只是在装。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一把把他推开。力道不大，但很明确。他退了一步，站住了。他看着她，笑了。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心虚的笑，是一种“你果然没信”的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她也没有。两个人往地铁站走。他在前面，她在后面，隔了几步。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谁也没说话。

　　回到学校，走到宿舍楼下。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到了。”
　　她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黑衬衫，手表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抬起头，看到她回头，没有动，也没有挥手。她转回头，继续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她推开宿舍的门，李诗盈不在。她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想起他说的那句“很喜欢你”，也想起他说的那句“不可能在一起”。她想起他凑过来的那个瞬间，她推开他的时候，他的笑。她想起他手腕上的表。她想起他说“我带你来的”。她坐在那里，没有开灯。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安静的、凉凉的水。

　　她有点撑不住了，敲响了孟灵的门，号啕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