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见偶像 六月底,学 ...
-
六月底,学校调整宿舍。原来的六人间被拆了,重新分配。乔卿羽和李诗盈被分到了同一间,两人间,在宿舍楼最里面,隔壁是水房,对面是楼梯间。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并排放,中间只够放一个床头柜。衣柜是铁皮的,门关不严,会自己弹开。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但能看到楼下的那棵老槐树。
搬进来的第一天,李诗盈把包往床上一扔,环顾了一圈,说:“比我想的大。”
乔卿羽说:“哪里大?”
“比我想的小。”
乔卿羽没接话,开始收拾东西。孟灵还在原来的宿舍,隔了两层楼。她帮乔卿羽搬了两个箱子,走的时候说:“你俩别吵架。”乔卿羽说:“不会。”李诗盈说:“我懒得吵。”
确实没吵。但也没有别的。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话反而少了。以前在六人间,人多的时候,李诗盈会说几句,乔卿羽会接几句。现在只有两个人,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早上起来,各自洗漱,各自出门。晚上回来,各自躺在床上,各自看手机。偶尔一个人说“今天食堂的菜好咸”,另一个人“嗯”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乔卿羽大多数时候和孟灵一起吃饭。孟灵课少,时间对得上。李诗盈夜班多,白天补觉,吃饭时间不规律。三个人偶尔能凑上,但大多数时候是两个人。乔卿羽没觉得这有什么。她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人。
七月,校内实习项目正式入组。老师按方向分了几个小组,每组五六个人。乔卿羽和李诗盈在同一个组,坐在同一排,李诗盈在她左边。韩臣辰在另一个组,教室的另一边。
项目开始之后,乔卿羽忙起来了。她负责数据整理和文案,每天对着电脑八九个小时,眼睛干得发涩。李诗盈负责素材采集,经常要出去拍东西,回来的时候一身汗,倒在椅子上不想动。两个人坐在一起,但各忙各的,偶尔说一句“帮我递下水”,或者“这个数据你核一下”。和工作无关的话,几乎没有了。
七月下旬的某天下午,乔卿羽出了个纰漏。
她负责的一份表格,有几个数据填错了。不是大错,但被组长在群里点了出来。组长语气不算重,说“乔卿羽你再核对一下,这几个地方不对”。她看着那条消息,脸热了一下。她不是会犯错的人。她做事一向仔细,但这两天她分了心。她在想别的事,做表的时候走神了。
她正低着头改表格,右边传来一个声音。
“错了三个。”
她转过头。韩臣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来了。他站在她右后方,手里拿着一瓶水,低头看着她的屏幕。他的表情很平常,没有笑,但也没有严肃,就是那种“我看到了,随口说一声”的样子。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个第三列,公式引用错了。还有第五行的日期,应该是七月不是六月。”
她转回头,看着屏幕。他说得对。两个错都在他说的位置。她改了,但心里不舒服。他为什么在看她的屏幕?他为什么知道她错了?他凭什么站在她旁边指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有点冷。
“我室友在你组里。”他说,“他跟我说的。”
“你室友?”
“嗯。两个室友都在你组。”
她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室友是谁。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知道她的事。她上过什么课,他是从群备注里查的。她表格哪里错了,他是从室友那里听的。他从来不在她旁边,但他知道的东西比坐在她旁边的人还多。
“知道了。”她说,然后转回头,继续改表格。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等她谢。他站了两秒,走了。
那天晚上,她和李诗盈回宿舍。走在路上,她忽然说:“那个韩臣辰,他室友在我们组。”
李诗盈说:“所以呢?”
“所以他知道我表格填错了。”
李诗盈看着她。“他嘲笑你了?”
“不算嘲笑。就是过来跟我说了一句‘错了三个’。”
李诗盈想了想。“那确实挺烦的。”
乔卿羽没说话。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烦”。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没有边界感。他们不熟。他们只是在微信上聊过几次,在游戏里爬过一次山。他没有资格站在她旁边,对她的工作指指点点。他也没有资格知道她的事,通过室友,通过群备注,通过任何渠道。
七月二十五日,乔卿羽请了半天假。
她喜欢的那个舞蹈博主,阿野,在江原有一个线下活动。一个小型的粉丝见面会,在一个文创园区的咖啡馆里。她提前一周就报了名,请了假,那天下午去了。
从学校到文创园区,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她在地铁上站着,一只手拉着扶手,一只手拿着手机。车厢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脑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想。今天下午她不想项目,不想表格,不想任何人。她只想去看阿野。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韩臣辰的消息:“你今天下午没来。”
她看着这行字,眉头皱了一下。她今天请假,没有在群里说。组长知道,但别人不一定知道。他为什么知道她没来?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座位空着。”
她看着这四个字。他在看她座位。他不是坐在另一边吗?他的组离她的组隔了好几排。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座位在哪里?她打字:“你去看我座位干嘛?”
“路过。”
她盯着“路过”两个字,觉得有点闷。她不想回。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又过了半分钟,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拿出来。但震动像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在她大腿上,她没办法忽略。
她拿出手机。两条新消息。
“你今天干嘛去了?”
“你看起来也不像会跳舞的。”
她盯着第二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拨了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喂。”
“你什么意思?”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地铁里安静,她的话显得很清楚。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你看起来也不像会跳舞的’,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看起来不像会跳舞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像?”
“你平时穿衣服就那样,走路也那样,说话也那样。不像跳舞的人。”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穿衣服就那样。走路也那样。说话也那样。他不知道她穿什么,他不知道她怎么走路,他不知道她怎么说话。他只知道她上过什么课,知道她手机号归属地,知道她座位在哪。他凭什么从这些东西里得出一个关于她的结论?
“你很了解我吗?”她说。
“我也没说我了解你。”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什么话?”
“这种——这种评价我的话。你又不了解我,你凭什么说我看起来不像?”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我说话很难听懂吗?”
她张了张嘴。她不知道怎么回。他说“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他把她的生气变成了“你在无理取闹”。他把“你不该这样说话”变成了“我说的是实话,你为什么不接受实话”。她更生气了,但她的生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不会吵架。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人吵架。
她咬着牙,逼自己说了一句:“我生气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甚至有点抖。这不是她习惯的表达方式。她从来不说“我生气了”。她习惯沉默,习惯走开,习惯把不高兴咽回去。但今天她说出来了。她希望他能听懂。她希望他说“对不起”或者“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者“你别生气”。她给了他一台阶。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要去吃饭了。”
她愣住了,她在说“我生气了”,他在说“我要去吃饭了”。他根本没接。他把她的台阶踩过去了,像踩一个不存在的台阶,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他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真的去吃饭了。他挂了电话。她站在地铁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忙音。车厢里的空调还在吹,冷风从她后颈灌进去,凉得她缩了一下。她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结束。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她说了“我生气了”,他说“我要去吃饭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没有再看消息。地铁到站,她下车,出站,走到文创园区。咖啡馆里已经坐了一圈人。阿野还没来。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点了一杯冰美式。她喝了一口,苦的,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她气他,也气自己。她气自己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她气自己为什么要说“我生气了”。她气自己给了他一个伤害她的机会。
阿野进来了。她抬起头。阿野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他比视频里瘦,话不多,笑起来很轻。他坐到中间,开始说话。她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她的呼吸慢慢缓下来了。她的手指不抖了。她的脑子里开始装进别的东西:阿野说的一个笑话,阿野做的一个小动作,阿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
她忘了韩臣辰。或者说,她没有忘,她只是把他放在了一边。她来这里是看阿野的。她不想让任何人毁了这个下午。
活动结束的时候,天还亮着。她在文创园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地铁回学校。地铁上,她打开手机,点开韩臣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的“你看起来也不像会跳舞的”。她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长按对话框,选择“清除聊天记录”。弹窗出来:“确定清除所有聊天记录?”她点了“确定”。
对话框消失了。从加好友到刚才的四十七秒通话,全部没了。她看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把一件弄脏的衣服扔掉了,柜子里空了一块,但她不觉得可惜。
回到宿舍,李诗盈不在。她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做项目。但她看不进去。她坐在椅子上,发呆。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韩臣辰的消息:“睡了吗?”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看着这四个字。他没提下午的事。他没道歉。他没说他错了。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她睡了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看。她把手机放进抽屉里,关了电脑,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再把手机拿出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她闭上眼。她在想阿野。她在想阿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她在想今天下午那个咖啡馆。她在想那杯冰美式的苦味。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地,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