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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反驳 加了微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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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微信之后,韩臣辰没有立刻发消息。乔卿羽也没有。两个人的对话框停在那句“没有”上,像一间空屋子,灯没开,门也没关,但谁都不先进去。
第二天下午,他发来了一条消息。不是“你好”,不是“在干嘛”,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从高处拍的,一条山路蜿蜒向上,两边是草坡,远处有云,很低,压在草坡顶上。配文:“上周去了趟五台山,爬到一半就下雨了,但云很好看。”
她点开照片看了一会儿。她没去过五台山。她也没问“你一个人去的?”或者“怎么突然去那里?”她只是回了一个“好看”。他说:“还有几张。”然后连着发了三张。都是同一条路,不同的角度。有一张是半山腰拍的,云把下面的路全遮住了,像站在天上。她又回了一个“好看”。他说:“你去过五台山吗?”她说:“没有。”他说:“有机会可以去。但别夏天去,人太多。秋天去,人少,云也好看。”她说:“嗯。”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会发一些东西。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话。照片里有山,有海,有古镇的石板路,有路边一只蹲着不走的猫。话有长有短,长的能写三四段,短的只有一句。比如:“今天我妈做了红烧肉,太咸了,但我还是吃了两碗饭。”比如:“我妹非要养仓鼠,买回来三天就不管了,现在是我在喂。”比如:“昨天翻到高中的日记本,写的东西好傻,笑死了。”
她看着这些消息,不反驳。红烧肉咸不咸,仓鼠谁在喂,日记本傻不傻,她都不关心。但她会回。不是敷衍的“嗯”“哦”,是认真回几句。他说红烧肉咸,她回:“咸的拌饭也好吃。”他说仓鼠没人管,她回:“仓鼠好养吗?”他说日记本傻,她回:“我也有一个,不敢翻。”他会顺着她的话继续说。她说咸的拌饭好吃,他说“对,我就是拌饭吃的”;她问仓鼠好养吗,他说“不好养,但比猫省事”;她说不敢翻日记本,他说“别翻,翻完会觉得自己以前是个傻子”。她看着这些回复,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追问,不试探,不拐弯。你说一句,他接一句。话题断了,他也能换一个,不尴尬。
有一天晚上,她打完一局游戏,看他在线,就发了一句:“你打不打王者?”
他回得很快:“不打。”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打。上次在机房,他滔滔不绝地讲旅游,她以为他是个什么都玩的人。她打字:“那你玩什么?”
他说:“steam。单机多一点。”
她说:“我碰过一点。”
他回:“你玩过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星露谷》玩过一阵。《饥荒》也玩过。”
他回了一个“?”然后紧接着一条:“你还玩《星露谷》?”
她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稀奇的。”
稀奇。她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这个词有点怪。玩《星露谷》有什么稀奇的?她不知道他在稀奇什么。是稀奇她这样一个看着冷的人会玩种田游戏,还是稀奇她居然也碰过steam?她没有问。
后来培训课上,老师重新分了组。乔卿羽和李诗盈在一组,韩臣辰在隔壁组。两组人坐得近,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背对着他。她不知道他坐在哪里,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一块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在小组里说话的时候还是那样,轻轻的,不急不慢的。他好像在和组员讨论什么,偶尔说一句,偶尔笑一下。笑声很低,她听不太清。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身后有一群男生从隔壁组那边走过来,脚步声很乱,有人拍桌子,有人拖椅子,有人大声说话。她没有回头。她习惯了在人群中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那些声音在她身后散开,像水泼在石头上,很快就干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那一群男生里传出来的,不高,但很清楚:“那边有位置,别坐这。”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韩臣辰。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她身后。那群男生的声音小了一点,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散开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坐在原位,没有动。她在想他刚才那句话——“别坐这”。他是替她说的吗?还是只是刚好不想让那群人坐他旁边?她不知道。但她觉得有点奇怪。不是讨厌,是一种说不清的、轻微的、像鞋里进了颗小石子一样的感觉。他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他们又不认识。不,他们认识。在微信上认识。但在这间教室里,他们从来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他甚至不知道她坐在哪里,也许他知道,也许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那群人挡开。
她想了很久,后来懒得想了。
晚上,她和李诗盈吃饭。她把这件事说了。不是特意说的,是聊着聊着,李诗盈问她“你今天怎么又发呆”,她就顺口说了。
“我加了那个黑衬衫的微信。”
李诗盈的筷子停在半空。“你加了?”
“嗯。”
“他叫什么?”
“韩臣辰。”
“你怎么加上的?”
“群里找到的。他头像是一只企鹅。”
李诗盈把筷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然后呢?”
“然后……就聊了几句。他老发一些旅游的东西,还有他家里的事。我不怎么回,就礼貌回几句。”
“他主动找你聊?”
“嗯。”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乔卿羽说得很快,“他就是话多。跟谁都能聊那种。”
李诗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意思?”
“他就是没有。”乔卿羽说,“他还跟我说他高中日记本的事。这种事跟谁都能说。”
李诗盈嚼着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刚才说他什么?在教室里挡人的事?”
“嗯。我后面来了一群男的,他跟那群人说‘那边有位置,别坐这’。我坐在那里,没回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我。”
李诗盈的筷子又停了。她看着乔卿羽,表情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是他在说?”
“我听出来的。”
“你听出他的声音了?”
乔卿羽没说话。
李诗盈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心,还有一种乔卿羽读不懂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乔卿羽。”
“嗯。”
“我感觉他不是好人。”
乔卿羽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李诗盈没立刻回答。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他加你的时候,说‘不是某某老师的课吗’。那句话说明他记得你上过什么课。你还没加他,他就记得你。然后他加了你之后,天天发消息,跟你说旅游,说家里的事。这是在跟你交底,在跟你套近乎。然后又在你身后帮你挡人,也不跟你说,让你自己发现。这种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乔卿羽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他一定坏。”李诗盈说,“我是说,他太知道怎么让人记住他了。你看你,三个月连他脸都没看清,现在你连他说话的声音都记住了。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乔卿羽还是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饭已经凉了,几粒米黏在碗沿上,干干的。她在想李诗盈的话。“他太知道怎么让人记住他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想起他发的那张五台山的照片,想起他说“咸的拌饭也好吃”,想起他在机房里滔滔不绝地讲茶卡盐湖的盐壳踩上去嘎吱响。她想起那只呆呆的企鹅。
“可是他头像很傻。”她说。
李诗盈愣了一下。“什么?”
“他头像是一只企鹅。很呆的那种。”
李诗盈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然后她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自己看着办吧。”
乔卿羽低下头,也继续吃饭。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树影投在桌面上,晃来晃去。她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在想,韩臣辰到底是不是好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李诗盈说“他太知道怎么让人记住他了”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瞬间是慌的。因为她确实记住了他。记住了他的声音,记住了他黑衬衫的袖口,记住了他的手碰到她手背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