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性很大》任野也

5、企鹅 校内实习培

　　校内实习培训有一个共群。群是负责老师建的，一百来号人，每天发通知、发课件、发打卡提醒。群消息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偶尔有人问一句“今天的培训教室换了没”，或者“签到的表在哪拿”。乔卿羽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但她偶尔会点进去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漏掉。

　　培训第二周的某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点开了群成员列表。两百多个人，头像五花八门，有风景照，有动漫角色，有猫，有狗，有自拍，有表情包。她从第一个开始划，一个一个往下看。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划得很快，但划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一个头像，是一只企鹅。不是那种设计过的、可爱的企鹅，是一只很呆的企鹅，圆滚滚的，黑白色的，站在冰面上，两只翅膀垂着，眼睛是两个黑点，看起来有点傻。头像旁边的名字是：韩臣辰。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韩臣辰。她想起那天老师喊的名字。韩臣辰，韩尘迟，韩晨池？她听不清，但现在群里有一个名字，发音和她听到的很像。她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她点开那个头像。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个性签名是空的。头像下面是一行小字：江原大学自媒体体系，大二。

　　和她一个专业。同届。

　　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是那只企鹅。呆呆的。圆滚滚的。两只翅膀垂着。她忽然想，这个人不会很傻吧。她不认识他，但她已经给他贴了一个标签：用这种头像的人，大概率是个憨憨。而她不喜欢憨憨。她喜欢话少一点的、稳一点的、不咋咋呼呼的。但这个人话好像不少。上次在机房，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旅游经历。话多，头像又呆。她心里给他的评分又低了一点。

　　但她的手又拿起了手机，点回那个头像。她又看了一眼那只企鹅。它站在冰面上，脚下是一片白，头顶是一片灰，看起来孤零零的，但又好像挺自在的。她盯着看了几秒，退出来，锁屏。

　　过了三天，她又看到了那个男生。

　　是培训的倒数第二天，下午的课结束得早。她从后门出来，走廊里排队打卡的人比平时少。她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前面的人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那个黑衬衫的背影从打卡机前面走开，往楼梯口走去。步子不快，肩膀很平。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给一个女生让路。她的目光在那个侧脸上停了一瞬。还是那个干净的下颌线。她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屏幕上还停留在群成员列表里，那只呆呆的企鹅。她忽然觉得，应该加一下。

　　她跟自己说，她只是去认识一下，又不是要谈恋爱。况且，对方看起来不像缺对象的人。他话多，见识广，长得也不差，这种人身边应该不缺人。她呢，她不怎么样。没什么特别的，不会说话，不会社交，不会主动。她加他，只是想多一个认识的人。或者说，她觉得他很干净。那个词又冒出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干净。可能是黑衬衫的领口太平整了，可能是他的侧脸没有被什么东西弄脏过，可能是他的手碰她手背的时候，那种温度太正常了，正常到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晚上，她和李诗盈出去吃饭。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李诗盈在刷手机，她也在刷手机。她打开微信，点开群成员列表，又点开那只企鹅。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

　　“你干嘛呢？”李诗盈头也没抬。

　　“没干嘛。”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是那个某某节课坐我旁边的人吗？”

　　好友申请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李诗盈还在刷手机，没有注意到她。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对方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是一条消息：“不是某某老师的课吗？”

　　她愣了一下。某某老师的课？她想了想。她确实上过某某老师的课。但她说的是另一个老师的课。难道她认错人了？还是他记错了？还是她加错人了？她打字：“我是不是加错人了。”

　　对方回得很快：“没有。”

　　她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奇怪。没有？是没有加错，还是没有什么？她想了一下，打字：“噢噢。”

　　对方又发了一条：“你找我要旅游攻略吗？”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下。旅游攻略？她想起那次在机房，他坐在她旁边，看到了她屏幕上的那个小城攻略，然后跟她说那个地方的海不好看。他以为她加他是为了要攻略。她说：“没有。”

　　发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那她为什么要加他？她自己也不知道。不是要攻略，不是要问路，不是要借笔记。她就是想加一下。想多一个认识的人？觉得他很干净？她说不上来。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对话气泡，觉得它们悬在半空，没有着落。她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很干净，所以加了你”。这话太怪了。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李诗盈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跟谁发消息呢？”
　　乔卿羽说：“没谁。你还记得之前那个黑衣服的男生吗，我加了他。”
　　李诗盈惊呼：“哇，你居然会主动。”
　　啊，我居然会主动。乔卿羽也觉得很稀奇。

　　吃完饭回寝室的路上，她走在李诗盈旁边，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她没有再拿出来看。但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黑衬衫的男生，在她的好友列表里，名字叫韩臣辰。头像是一只呆呆的企鹅。

　　她不知道这个人接下来会跟她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主动跟他说话。她只是觉得，她做了一件自己很少做的事——她主动加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她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过。

　　回到寝室，她躺在床上，打开微信，点开那只企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没有”。上面是他的“你找我要旅游攻略吗”。再上面是他的“没有”。再上面是她的“我是不是加错人了”。再上面是他的“不是某某老师的课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只企鹅。圆滚滚的，站在冰面上，两只翅膀垂着，眼睛是两个黑点。

　　她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它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