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性很大》任野也

4、名字 六月的江原

　　六月的江原已经热起来了。实验楼的多功能教室里空调开得很低，但人一多，冷气就压不住，坐在中间那几排的人还是闷出一层薄汗。培训第二周，乔卿羽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坐在同一个位置，听同一个老师讲同样的内容，然后打卡走人。

　　打卡机在教室后门外面的走廊里，一台立式的机器，屏幕不大，扫脸之后会显示名字和学号。每次下课，大家都挤在走廊里排队打卡，队伍不长，但移动得很慢，因为机器反应慢，每个人得等上两三秒。

　　那天下午，培训结束得比平时早一点。乔卿羽收拾好东西，和李诗盈一起走出后门。走廊里已经排了十来个人。她站在队伍末尾，低头看手机。李诗盈站在她前面，正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乔卿羽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发现自己前面空了一个位置，她往前补上。就在她抬手准备去够打卡机的感应区时，后面的人也同时往前动了一下。一只手的指尖从她手背上轻轻擦过去，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停留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她缩了一下手，回头看。

　　那个人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半个头。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正低头看打卡机的屏幕，好像没有注意到刚才碰到了什么。乔卿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侧脸。下颌线很干净，鼻梁直，眉眼很淡，肤色健康，整个人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像一张没怎么被晒过的纸。干净。她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然后觉得这个词很怪，干净是用来形容衣服的，不是用来形容人的。但她想不出别的词。

　　她转回头。打卡机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他的名字。两个字，或者三个字？她没看清。名字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被下一个人的头像覆盖了。她想再看一眼，但后面的人已经往前挤了。

　　“走了。”李诗盈在前面拉了她一把。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打卡机前面，侧着身子，正在等机器识别。她看到他的侧脸，和刚才一样。她还想再看一眼屏幕，但李诗盈又拉了她一下。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她转回头，跟着李诗盈走出实验楼。外面是六月的黄昏，天还没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闷热，像要下雨又下不来。她走在路上，右手手背上有一种很淡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过，留下了一点温度，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她想起刚才那个瞬间。他的手碰到她的时候，她没有躲。不是来不及躲，是没想躲。这种感觉让她有点困惑。她以前被不熟的人碰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缩手，是退后，是把距离拉开。但刚才她没有。她甚至不觉得讨厌。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一天，她上完一门选修课的考试，从考场出来，沿着走廊往外走。人很多，大家挤在一起，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一个穿黑衬衫的男生，正从另一条走廊插过来，走得很快。他的侧脸在人群的缝隙里一闪而过，还是那个干净的下颌线。她想叫住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她没有名字可以叫。她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袖子，但手伸到一半，他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旁边有人撞了她一下，她退了一步，收回手。李诗盈从后面走上来，看到她站着不动，问：“你干嘛呢？”

　　“那个穿黑衬衫的，他叫什么名字？”

　　李诗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楼梯口已经没有人了。“哪个？”

　　“就刚才走过去那个。”

　　“没注意。”李诗盈说，“你要问自己去问啊。”

　　“我不好意思。”

　　李诗盈看着她，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人：“我去帮你问？”

　　“算了算了。”乔卿羽拉住她的袖子，“不好意思。别问了。”

　　李诗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往楼下走。乔卿羽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那里已经站了别人，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没有黑衬衫。

　　又过了几天，培训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张签到表要签。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学号。乔卿羽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低着头看手机，等着队伍往前挪。挪了几步，她抬起头，发现前面站着的那个人正好是黑衬衫。他就站在她正前方，背对着她。他能闻到一种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那种，不是香水。他的肩膀很平，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被风吹歪过的树。她看着他的后颈，看着他的黑衬衫领口，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张了张嘴。

　　“那个——”

　　他好像没听见。他往前一步，轮到他签字了。他弯下腰，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转身就走了。走得很自然，很快，像只是完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她没有看到他的脸。她又错过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下头，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他刚才签在了哪一行。

　　就在她准备走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一个男老师，嗓门很大，对着人群喊了一声：“韩臣辰！你等一下，有个表要补！”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声音是从刚才那个黑衬衫消失的方向传来的。很短的一声“诶”，然后是脚步声。乔卿羽转过头，但人群太密了，她只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头。她听到那个名字了，但她没听清。韩什么？韩臣什么？还是陈什么？三个字，最后一个字她没抓住，被走廊里的回声和嘈杂的人声搅碎了。

　　她站在原地，努力回想。韩臣。韩辰。韩尺迟？她不确定。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拼了一下，觉得像，又觉得不像。她没有再回去问。她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实验楼，走进六月的傍晚。天终于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很凉。她走在雨里，右手手背上那种淡淡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一下。

　　她回到寝室，打开电脑。骆城的头像亮着。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可能知道他叫什么了。”骆城回：“黑衬衫？”她说：“嗯。但没听清。”骆城说：“什么名字？”她说：“好像是韩什么辰。也可能是别的。”骆城说：“你去问清楚啊。”她说：“算了。反正也不认识。”骆城发了一个“嗯”。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下雨了。”他说：“沈阳也下雨了。”她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她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她在想，韩臣辰。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有出声。念完觉得不对，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对。她不知道自己念对了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手背是凉的，但她记得那个温度。不是热，不是烫，就是一种很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