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性很大》任野也

3、名字 三月底到六

　　三月底到六月初，江原的天气从冷到暖，又从暖到闷。玉兰早就落尽了，图书馆门前的樱花开了又谢，树底下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被踩成泥，混着雨水，黏糊糊的。再往后就是梧桐絮满天飞的时节，走在路上得眯着眼，不然絮子会钻进鼻子里，痒得人直打喷嚏。

　　乔卿羽对这段时间的记忆是模糊的。课照常上，作业照常交，游戏照常打。她和骆城还是偶尔一起上线，偶尔聊几句，偶尔断几天。她说不清两个人算什么关系，也不想去定义。她在心里已经默认了一件事：骆城心里有别人，对她没有那种意思。她知道了，然后继续和他打游戏。不是不甘心，是她发现自己并不在意他到底对她有没有意思。她在意的是他在不在。

　　但她的目光开始被另一个人分散了。

　　混班上课，三个专业的人打散了重新编组，课表不一样，教室不一样，座位也不一样。但有一个感觉干干净净的男生，她总能在各种场合碰到。有时候是上午的专业课，他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后排，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有时候是下午的机房课，他坐在她斜前方两排，她抬头看黑板的时候，会从他的肩膀旁边看过去。有时候是食堂，他在窗口打饭，她端着餐盘从他身后走过去，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

　　她注意到他，是因为黑衬衫。他好像有很多件黑衬衫，或者只有那一件但经常穿。在不同的场合，她都能看到那一截黑色。她知道自己记住了那件衣服，但她没记住他的脸。她试过记住，但每次她看向他的方向，他要么侧着，要么低着头，要么背对着她。她只记得一个轮廓：挺直的背，不高的头，卷到手肘的袖口。

　　有一次课间，乔卿羽从走廊经过，那个男生正好从教室里出来。她看到他往左边走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她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她好像见过。

　　这件事她跟骆城提了一嘴。

　　那天晚上两个人打游戏，打完一局，他打字问：“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她说：“没有。就是在课上看到一个总穿黑衬衫的，老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骆城说：“你认识？”她说：“不认识。但感觉见过。”骆城说：“那你去问啊。”她说：“不知道叫什么。”骆城说：“那你下次看到他的时候直接问。”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走到一个陌生男生面前，说“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个画面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不是那种人。她宁愿在心里想，也不会去问。她想了一会儿，打字：“算了，感觉很奇怪，怕吓到人家……”
　　更怕对方有对象，突兀了。乔卿羽心里暗自腹诽。
　　骆城：“这么小心翼翼？不愧是你。”
　　乔卿羽哈哈两声没接话。

　　第二天是周二，专业课。她和李诗盈坐在最后一排，李诗盈今天没走，因为昨晚没上班。她难得清醒，坐在旁边刷手机，刷到一半忽然抬头，顺着乔卿羽的目光看过去。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个黑衬衫的男生正低头翻书，后脑勺对着她们。

　　“你看谁呢？”李诗盈问。
　　乔卿羽收回目光：“没有。”
　　李诗盈眯着眼看了看那个方向：“那个黑衣服的？”
　　乔卿羽没说话。
　　李诗盈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老看他干嘛？”
　　“我没老看。”
　　李诗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乔卿羽把脸埋进课本里，没说话。
　　李诗盈没放过她。“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哪个班的？”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乔卿羽从课本上面露出一双眼睛，想了想：“没看清。”

　　李诗盈沉默了。那沉默里有一种“你在逗我”的无力感。她把手机放下，身体转向乔卿羽，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乔卿羽。你听我说。你注意一个人注意了快两个月，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哪个班，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靠磁场定位的吗？”
　　乔卿羽说：“就……看到的时候知道是他。”
　　“看到的时候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乔卿羽想了想：“感觉像。”

　　李诗盈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像在消化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然后她睁开眼，说：“你完了。”
　　乔卿羽说：“我没完。”
　　李诗盈说：“你真是笑死我了，不知道人家名字，不记得人家长相，一直盯着。”
　　乔卿羽没有再反驳，她开始在思考怎么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六月中旬，学校安排了校内实习培训。所有大二学生必须参加，按专业分批，在实验楼的多功能教室进行，为期两周。乔卿羽和李诗盈被分到了同一个时段。第一天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们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来。乔卿羽把包放在桌上，抬头环顾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黑衬衫。
　　他坐在靠窗那一排，前面第三张桌子，背对着她。还是那件黑衬衫，还是那个挺直的背。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她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想知道他是哪个班的，她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李诗盈，压低声音：“那个穿黑衣服的叫什么？”

　　李诗盈正在翻培训手册，闻言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认识。”

　　乔卿羽看着她，眼睛睁大了一点。“你也不认识？”

　　“我为什么要认识？”李诗盈说，“我又不是交际花。”
　　“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
　　“但我不认识很多男生。”李诗盈顿了一下，看着她，“你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
　　“哪个班的？”
　　“不知道。”
　　李诗盈放下手册，转头看着她，表情介于无奈和好奇之间。“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乔卿羽说：“感觉。”
　　李诗盈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她说：“连人家正脸都没看过。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用雷达扫的吗？”

　　乔卿羽没有理她。她的目光又飘向了那个方向。黑衬衫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转过来了一点。她看到了他的下颌线，很干净。她想，就是这个下颌线，和那个背影，是同一个人。

　　她转回头，看着自己的培训手册。手册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和考核标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那她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他？不用靠近，不用确认，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只是看着。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安全，也让她觉得空。

　　培训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她故意走得慢。她从过道走过去，黑衬衫还坐在原位，低着头看手机。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的屏幕。一个空白的文档。什么都没有。她走过他身后，出了门，站在走廊里，等李诗盈。

　　李诗盈出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李诗盈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你还看呢？”
　　“没看。”
　　“你眼睛都直了。”
　　乔卿羽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下楼梯的时候，李诗盈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问他的名字？”
　　“不知道，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李诗盈停下来，看着她：“你不想知道？”
　　“再说吧。”她说。

　　李诗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走下楼梯，出了实验楼，走进傍晚的天光里。梧桐絮还在飞，空气里有一种闷热的潮湿，像要下雨。乔卿羽走在路上，脑子里是那个下颌线，那个背影，那个空白的文档。
　　她回到寝室，打开电脑。骆城的头像亮着。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又看到那个人了。”骆城很快回：“黑衬衫？”她说：“嗯。”骆城说：“你还没问？”她说：“没问。”骆城说：“你怕什么。”她回答：“怕对方有女朋友，我看他一副不缺的样子，感觉好尴尬啊。”
　　骆城：“看你这样子，看来对方很帅了？”
　　乔卿羽：“好像也没有。”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很轻。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在想，明天培训的时候，有什么机会问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