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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真实 孟灵没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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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灵没有问“你怎么了”。
乔卿羽推开门的时候,孟灵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她抬起头,看到乔卿羽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边的位置。乔卿羽坐下来,没有说话。孟灵也没有问。她只是把被子拉过来,搭在乔卿羽的肩上。乔卿羽坐在那里,肩膀开始抖。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无声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的,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孟灵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
哭了大概十分钟。乔卿羽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坐在孟灵的床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张课程表。课程表是孟灵手写的,字圆圆的,像小学生。她看着那些字,呼吸慢慢缓下来了。
“他什么时候出国?”孟灵问。
乔卿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孟灵会问这个。她以为孟灵会问“谁欺负你了”或者“你怎么了”。孟灵问的是“他什么时候出国”。她已经知道了。也许是从李诗盈那里听说的,也许是猜的,也许她只是觉得乔卿羽哭成这样,一定是因为某个人。
“明年。”乔卿羽说。她的声音有点哑,“或者后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明年。或者后年。现在是八月中旬。如果他说的是明年,那还有一年多。如果他说的是后年,那还有两年多。一年多,或者两年多。这个时间很长。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长到足够两个人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亲密,从亲密变成——她不知道变成什么。她不敢想。
“这么久?”孟灵说。
乔卿羽没有接话。她也在想这件事。这么久。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如果只是出国,可以异地。如果只是家里安排,可以商量。如果只是时间问题,可以等。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决定了很久的事。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但是”。他只是说“不可能在一起”。然后他就把这个话题放下了,像放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是傻子。她只是慢。她需要时间把事情想清楚。但现在她开始想了。
她想起一件事。那是七月的事,生日之前。有一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小路。那条路在教学楼后面,两边是灌木丛,很少有人经过。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靠在墙上。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是韩臣辰。他在抽烟。右手夹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点橘红色的光。左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想什么。
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抽烟。他在微信上从来不提烟。他在游戏里也从来不提。他只说旅游,说家里的事,说日记本。他不说烟。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好像感觉到了。他转过头,看到了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慌,不是惊,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被风轻轻吹了一下的变化。他没有立刻把烟掐掉。他先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很快,不到一秒。但他看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她的手,从手滑到她的脚。他在看她。在打量她。在用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目光,判断她。然后他把右手藏到身后,把烟掐了。他冲她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走这儿?”
她当时没有觉得不对劲。她只是说:“路过。”然后她就走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那股烟味,混着一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没有停。她走过去了。但现在,她坐在孟灵的床上,忽然觉得那个画面不对劲。
他在看她。他在打量她。然后他在藏烟。藏烟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不是在跟一个“不熟的同学”打招呼。那个眼神是在看一个他想要判断的东西。他在判断她。判断她会不会停下来,判断她会不会问他为什么抽烟,判断她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在判断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傻。”乔卿羽说。
孟灵看着她。
“他不傻。”乔卿羽又说了一遍,“他一点都不傻。”
她想起他在机房里第一次跟她说话。他说“你小姐妹呢,逃课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故意的。他不是随口问的。他知道她旁边有人,他知道那个人走了,他知道桌上有一本多出来的课本。他在用这个细节开启对话。他在用“我知道你的情况”来拉近距离。
她想起他加她微信的时候说“不是某某老师的课吗”。他记得她上过什么课。他记得她坐在哪里。他在加她之前,就已经在看她了。
她想起他打电话叫她上号。他问她是哪里人。她不答,他自己去查群备注。他查到吉林。他说“好奇你这个人”。他的好奇不是随机的。他的好奇是有方向的。他在收集她的信息。他在拼一个关于她的图。
她想起他说“你看起来也不像会跳舞的”。他笃定。他凭什么笃定?他见过她穿什么衣服,见过她怎么走路,见过她怎么说话。他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了一个她。然后他用这个拼出来的她,来评价她。他在告诉她:我了解你。但其实他了解的,只是他拼出来的那个她。
“他抽烟。”乔卿羽说。
孟灵看着她。“你见过?”
“见过。七月。在图书馆后面。他靠在墙上抽。看到我,他先看了我一眼,从上到下。然后把烟藏起来了。”
孟灵没有说话。
“他藏烟的时候,笑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我看到了。他先看了我,再藏的烟。他在看我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这个场面。”
孟灵还是没有说话。
“我觉得他不真实。”乔卿羽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想起他在烧烤店说“我很喜欢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很红,眼睛很定。他喝了酒,但他没醉。她知道他没醉。他只是在装醉。他装醉说了“喜欢你”,装醉说了“不可能在一起”,装醉说了“那你带我回家好不好”。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包装成醉话。这样他就可以在第二天,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今天可以装醉说喜欢她,明天可以装醉说不想在一起,后天可以装醉说“带你回家”。他永远不退场,也永远不进场。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她推他,他就退半步。她不理他,他就进一步。他一直在,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她面前。
“他不真实。”她又说了一遍。
孟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还哭什么。”
乔卿羽愣住了。
是啊。如果他不真实,如果她不相信他说的“很喜欢你”,如果她知道他在装醉,如果她觉得他在收集信息、在判断她、在用错误的方式靠近她——那她还哭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她哭的不是他。她哭的是自己。她哭的是自己居然会因为一个不真实的人,感到冷。她哭的是自己居然在他说“不可能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哭的是自己居然在他说“那你带我回家好不好”的时候,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先把他推开了——推开之前,她犹豫了。那半秒的犹豫,才是她哭的原因。
“因为我也很假。”她说。
孟灵看着她。
“他装醉,我装不在乎。他装喜欢,我装不信。他装无所谓,我装没感觉。我们两个都在装。我哭,是因为我装不下去了。”
孟灵没有说话。她把乔卿羽的肩膀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乔卿羽靠着她,没有哭。她只是靠在那里,听着孟灵的心跳。很稳,很慢。像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山。不靠近,不远离。
她回到自己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李诗盈不在,上夜班。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她点开微信,又点开那只企鹅。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之前发的。她没有回。她盯着那只企鹅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等。她只是坐着。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韩臣辰的消息。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男女朋友吗?”他又发了一条,“不,太权威了,必然会分开。”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淡。她想,他终于问了。但他不是真的在问。他在问一个他已经替她回答了的问题。他说“不是男女朋友”,他说“必然会分开”。他把答案先说了,然后问她问题。这样她怎么回答,他都已经安全了。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开始打字。她打得很慢,删了很多次。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这样的:
“我想了两天。你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我跟你说一件事。如果你明年后年才出国,那这段时间,我可以陪你。我不是说说而已。我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带你见我朋友,可以在你受委屈的时候让你来找我。我不太会说话,也不怎么会照顾人,但我能做的我会做。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想想。”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脸。她没有等他的回复。她不想等。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是他的事。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他的回复是一长串。她往下划。他说“乔小姐,你这性情,真让人没想到”,说“你看起来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说“你平时那么冷,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他说了很多,但没有一句是回答她的问题。他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没有说“我想想”。他只是说她“性情”,说她“不像”,说他“没想到”。
她看着那串消息,看到最后。最后一句是:“你太性情了。”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了。她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果然如此。他把她的“我愿意陪你”变成了“你太性情了”。他把一个直接的邀请,变成一个关于她性格的评价。他把球接住了,但没有踢回来。他把球在脚边颠了两下,然后放下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亮着,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她想,她做了她能做的。她没有装。她把自己的态度拿出来了。他没有接。这是他选的。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她闭上眼,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她把自己拿出来了,然后对方没有接。她没有后悔。她只是觉得累。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看到前面有一扇门,她推了一下,门开了。但门后面没有灯。她走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转身走出来,把门带上了。
她没有再等他的回复。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