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性很大》任野也

12、第 12 章 李诗盈开始

　　李诗盈开始上夜班之后，乔卿羽偶尔会去陪她。说是陪，其实就是在便利店里坐着，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说两句话。李诗盈在收银台后面站着，乔卿羽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便利店不大，夜里没什么人，货架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冷柜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摆着几排矿泉水和酸奶。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乔卿羽坐在窗边刷手机，门被推开了。她没抬头。她听到脚步声走向收银台，然后是李诗盈的声音：“欢迎光临。”然后是一个男声：“她在吗？”

　　乔卿羽抬起头。韩臣辰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他看到她，走过来，把纸袋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你朋友说你上夜班。”他说。

　　她看着他。她今天没有跟他说过她在这里。她甚至没有跟他说过她今晚要陪李诗盈。他怎么知道的？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李诗盈。李诗盈在收银台后面，假装在整理货架，但耳朵竖着。

　　“路过，顺便买的。”他说，“吃过了，剩的。你吃吧。”

　　他走了。乔卿羽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麦当劳，汉堡吃了一半，薯条剩了几根，可乐喝了大半。不是新的，是他吃剩的。她看着那份吃剩的麦当劳，没有动。李诗盈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乔卿羽的表情。

　　“他还挺关心你的。”李诗盈说。

　　乔卿羽没有说话。

　　“大晚上跑过来送吃的，虽然是剩的。”李诗盈顿了一下，“人还行吧。”

　　乔卿羽把纸袋合上，放在一边。她没有吃。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马路。她在想，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今晚陪李诗盈。他为什么送一份吃剩的麦当劳。如果他真想送吃的，为什么不买一份新的。如果他只是路过，为什么进来之前不先问问她在不在。他问了。他问的是“她在吗”。他先确认了她在这里，然后才进来。他不是路过。他是来找她的。他带着一份吃剩的麦当劳来找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不是坏的方面不对劲，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的不对劲。后来孟灵也知道了这件事。李诗盈跟孟灵提了一嘴，说“韩臣辰给乔卿羽送过吃的”。孟灵说：“他还行吧。”乔卿羽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插嘴。她只是觉得，别人看到的韩臣辰——送吃的、说话多、主动——是一个“还行”的人。但她看到的韩臣辰，不只是这些。

　　她看到他藏烟之前先打量她。她看到他在烧烤店装醉。她看到他说“不可能在一起”的时候，语气太平。她看到他把她的“我愿意陪你”变成“你太性情了”。她看到的东西，李诗盈和孟灵没有看到。她们说他“还行”，她不能反驳。因为她的证据不够。她只是觉得不对劲。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但她就是知道。

　　她还是去赴了那顿饭。

　　韩臣辰约她的时候，她犹豫过。但她说“行”。她告诉自己，就当还上次烧烤的人情。上次他请她吃烧烤，这次她让他请，然后下次她请回来。一来一回，两清。这样她就不欠他的了。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还是黑衬衫，还是那个坐姿。他看到她，抬了抬下巴，说：“坐。”她坐下来。他拿起菜单，没问她，直接点了。

　　菜上来了，味道不错。他吃得很慢。他问她：“你最近忙什么？”“项目收尾。”“然后呢？”“没什么然后。”“你假期有什么打算？”她抬起头看他。这句话他问过。上次他问“下次休假有什么打算”，她说“去跳舞”，他说“又去跳你那小破舞”。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问。她说：“还没想好。”

　　“我有个想法。”他说。

　　她看着他。

　　“我想去你老家那边看看。”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我老家？”

　　“嗯。吉林。我没去过东北。听说冬天很好。”

　　她放下筷子。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要去她老家？为什么？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凭什么去她老家？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说：“你要是去的话，我可以带你见我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她说的是真话。如果他真的去吉林，她可以带他见许薇薇。她可以带他吃她小时候吃的东西，走她小时候走的路。她可以说“这是我朋友”。她可以把他介绍给她认识的人。她说完之后，看着他。他在看她。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的、不确定的、有点愣住的表情。

　　“你认真的？”他问。

　　“什么认真？”

　　“你说带我见你朋友。”

　　“嗯。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她不知道他在“没想到”什么。她说“带你见我朋友”，不是“带你见我爸妈”。她只是觉得，如果他真的去她的城市，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乱走。她总得带他吃点东西，见一两个人。这是基本的礼貌。但他说“没想到”。他没想到她会认真。他以为她在开玩笑。他以为“带你见我朋友”是一句客套话，像“下次一起吃饭”一样，说完就忘了。

　　她没有解释。她低下头，继续吃菜。菜有点凉了，油凝在盘底，亮晶晶的。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吃完饭，他结了账。她说“我来”，他说“说好了我请”。她没有再争。

　　两个人走出餐厅，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有学生在路上走，有人在笑。他站在路边，看着她。“那我先走了。”

　　“嗯。”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她想起他说“我想去你老家那边看看”。他为什么要去她老家？他想看什么？看她长大的地方？看她小时候走过的路？看她的朋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我想去海边看看”。他在说一个“想去的地方”，不是在说“想去你的地方”。她分不清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几天后，学校发了一个通知。因为某个活动，多放三天假。她在群里看到消息的时候，手机同时震了一下。韩臣辰的消息。

　　“放假了。要不要出去旅游？”

　　她看着这行字。他之前说“想去你老家看看”。现在放假了，他问她“要不要出去旅游”。她没有回。她不知道他是在说“去你老家”还是“去别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是在约她，还是在问她“你想去哪”。她不知道。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他补了一条：“去新桥吧。你老家那边。我带你去。”

　　她看着“我带你去”四个字。他说“我带你去”。不是“我们一起去”，是“我带你去”。他在带她。他在决定方向，决定目的地，决定什么时候去。她只需要跟着。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水珠，眼睛很黑。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拿起手机，打字：“我考虑一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很大，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个鼓点，觉得有点晕。她在想，他为什么要去她老家。他为什么要在放假的时候约她。他为什么说“我带你去”。他说“不可能在一起”。他说“太权威了，必然会分开”。他说“你太性情了”。他说“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约她出门，她去了。他问她吃什么，她答了。他说要去她老家，她说“带你见我朋友”。他问她要不要旅游，她说“考虑一下”。她一直在回应他。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每一个问题，她都在回应。她不是应该不理他的吗？她不是应该把他放在一边的吗？她不是应该像之前那样，看到他的消息就锁屏，然后过很久才回，回得很短的吗？

　　她没有。她回了。她回了“行”，回了“可以”，回了“我考虑一下”。她的回，越来越快，越来越长，越来越不像“敷衍”。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不想算。她只是觉得，和他相处的时候，她有时候是开心的。那种开心很轻，轻到她可以忽略。但它在。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她只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点开那只企鹅。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我考虑一下”。上面是他的“去新桥吧。你老家那边。我带你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退了出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她闭上眼。她在想，她要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