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日子 平平淡淡却 ...
-
十一月过到中旬的时候,我开始习惯一种东西。
不是习惯谭深这个人——这个早就习惯了。是习惯"被惦记"这件事本身。
比如早上醒来,枕头边一定有一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我试过半夜起来喝水,杯子里的水是凉的。所以那杯温水是他起床的时候专门倒好放在那里的。
比如出门前玄关的鞋永远摆好了,我的那双在他右边,鞋头朝外,方便直接踩进去。
比如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南那家小笼包。”第二天早餐桌上就出现了。我问他是怎么买到的,他说开车去的,来回四十分钟。我说你疯了,他说不疯,顺路。城南到我们家根本不顺路,我查过地图。
这些事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我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后来是温川来了一趟,坐在我家餐桌上吃小笼包,咬了一口说“这家的醋调得不错”,我说是谭深调的,我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又吃了一个。
吃到第三个他才开口。
“淮淮。”
“嗯?”
“你变了。”
“哪变了?”
他没直接答,用筷子指了指厨房方向——谭深在里面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你以前吃东西不会笑。”
“我笑了吗?”
“笑了。”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你刚才咬开小笼包那个表情,眼睛弯了一下。以前你没有这个。”
我低头看着碟子里的小笼包,皮薄得透光,汤汁在里头晃。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轰轰烈烈,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就是一天一天地堆起来,像砌墙,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码,码着码着就成了一面墙,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这么高了。
我慢慢记住了他的习惯。
他喝咖啡不加糖,但会在我喝的那杯里加半勺,因为我知道我不说他也知道我嫌苦。
他睡前会看二十分钟书,看的是纸质书,不用手机看。书签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我睡着的时候他拍的,洗出来夹在书里当书签。我翻到过一次,没揭穿他。
他左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洗澡的时候我帮他搓背才发现。他皮肤很白,那颗痣藏在头发和耳朵之间,不拨开头发根本看不见。我拨开看了,他说痒,缩了一下脖子。
他紧张的时候会转笔。不是转手指,是把笔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很快,像在掩饰什么。第一次发现是签合同那天晚上,后来每次开会前他都会转。我学会了从他转笔的速度判断他紧不紧张——越快越紧张。
他也记住了我的。
我半夜会踢被子,他睡眠浅,每次我一动他就醒了,把我捞回去盖好。我问过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习惯了。我说你才习惯多久,他说从五岁就习惯了。我说五岁我踢没踢被子,他说踢了,你那时候睡相跟现在一样差。
我不吃葱,不吃香菜,喝粥要配咸菜,吃面要加醋不要辣。这些他全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全知道了。
我害怕打雷。这个连我哥都不知道。小时候有一次雷雨天我爸在发脾气,雷声和我爸摔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缩在衣柜里哭了一晚上。后来每次打雷我都假装睡着,其实攥着被角不敢松手。
第一次在他家遇到雷雨天是十一月初,半夜一声闷雷,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没说话,伸手把我捞过去,后背贴着他胸口,他的手覆在我耳朵上。
“别听。”他说。
就两个字。雷声还在外面滚,但他的手是热的,掌心盖住我的耳朵,什么声音都远了。
那之后每次打雷他都会这样。不问我怕不怕,不问要不要开灯,就是伸手把我捞过去,手覆上来。像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有一天下班回来——不对,我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就是出门买东西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他在客厅,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那个牛皮文件盒,二十三封信散在周围,他正在一封一封地往回收。
我站在门口换鞋,看着他。
“在干嘛?”
”整理。“他头也没抬。
“有几封折角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起一封看了一眼日期——七岁那年写的。字迹已经比五岁的时候好很多了,但还能看出小孩子的用力。
“谭深。”
“嗯。”
“你每封都记得写了什么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一下。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都记得。”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的边角,拇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摩挲。
“第七封,你九岁写的,里面夹了一片银杏叶。”我说。
他抬头看我。
“你还记得?”
“你昨晚看信看到两点。”我说:“我醒了,没吭声。你翻到那封的时候把银杏叶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他沉默了。
“温淮。”
我没答,随后而来的是一句“质问”。
“你醒了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想看就让你看。”我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把那封信放下,转过身面对我。地毯上散落着十几封旧信,十二年前的字迹在暖光灯下泛着旧旧的黄。
“温淮。”
“嗯。”
“你以前不会注意这些。”
“以前你也不让我看见这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坦荡的大笑,是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慢慢亮起来的那种笑。像深潭表面被风吹起了一圈涟漪,不大,但一直在。
“也是。”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不是每天都有什么大事发生。大部分时候就是——他早起倒温水,我半夜踢被子他给我盖回来。他开会我窝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看到我耳朵红了才低头继续翻文件。
温川每隔一两周来一趟,带卤味或者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来了,来了就往沙发上一瘫,跟我抢遥控器。谭深对他从一开始的“大舅哥”变成了“你哥又来了”,语气从客气变成了“嫌弃”,但每次温川走的时候他都会多装一份水果让他带走。
我哥走后说过一句话。
那天他在玄关换鞋,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淮淮。”
“嗯?”
“你现在眼睛里有东西了。”
“什么东西?”
他没说。拉开门走了。走到电梯口又探回头来——“光。”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客厅走。谭深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
“你哥走了?”
“对。”
“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走过去,从他手边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他低头继续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笃”、“笃”、“笃”。
我嚼着苹果,看着他的侧脸。
安静地待着,被托着,被护着,被稳稳地接着。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