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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十二年前的信 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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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有"的时候,我以为他在书房某个抽屉里锁着。
结果他带我去了地下室的储物间。
灯拉亮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什么落灰的破箱子,是一个深棕色的牛皮文件盒,不大,A4尺寸,用一根棉线扎着,放在最上层的架子上,像被人经常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取下来,解开棉线,递给我。
“自己看。”
我接过盒子,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封信。不是什么精致的信纸,就是普通的横线本撕下来的纸,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卷曲,有些被压得很平整。每一封都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按时间顺序排好。
最早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
我拿起第一封,手有点抖。
信封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是五岁小孩的笔迹:
「给温淮,不要给别人看。」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耳根又红了。
“……你五岁写的?”
“嗯。”
“五岁你会写信?”
“我妈教的。”他声音闷闷的,“写了三天,每个字都问了她怎么写。”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横线纸,铅笔字,笔画粗细不一,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又重写,纸面起了毛。
「致温淮,我走了。我妈说去很远的地方,要坐飞机。我很生气,我不想走。我想跟你吃糖。
你不要忘了我。
我叫谭深,住在三单元502。你要是想我了就来找我。我给你留了一根棒棒糖在台阶下面,草莓味的,你明天去拿——谭深」
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圆脑袋,两根天线一样的头发,旁边写了个“深”字。
我的鼻子酸了。
“谭深。”
“嗯。”
“你五岁……画了这个?”
“是。”
”旁边那个小人呢?”
他沉默了一下。
“是你。”
我翻过纸。背面也画了——两个小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高个子的旁边写着“深”,矮个子的旁边写着"淮"。
笔画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谭深。”我声音哑了。
“别哭。”他走过来,伸手把我手里的信轻轻按下去,“后面还有,看完再哭。”
我吸了吸鼻子,拿起第二封。
日期隔了两个月。字迹比第一封整齐了一些,还是铅笔。
「温淮,我到了。这里下雨很多,没有太阳。我好想你。我学了英文,apple是苹果,cat是猫。你要是来了我教你。你有没有吃那根棒棒糖?——谭深」
第三封。隔了四个月。
「温淮,今天在学校有人欺负我,我打了他。我妈骂我了。我想你。你从来不欺负我。你还在吃糖吗?——谭深」
第四封。隔了半年。
字迹开始变了,铅笔换成了钢笔,笔画变得有力,不再歪歪扭扭。
「温淮,我长高了。我妈说这里牛奶好,让我多喝。我每天喝两杯,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能保护你了。你有没有长高?——谭深」
第五封。隔了一年。
字迹又变了,更工整,更瘦长,像他现在的字体的雏形。
「温淮,我八岁了。这里下雪了,很大。我想带你来看雪。
你过生日了吗?六岁生日快乐。我给你折了一个纸鹤,放在信封里。你收到信了吗?——谭深」
信封里果然有一只纸鹤,折得很认真,翅膀上用蓝笔画了小小的花纹。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
七岁。八岁。九岁。十岁。
信越来越长,字迹越来越像他现在的样子——锋利,干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内容从“今天吃了什么“变成”今天学了什么”,从“想你“变成“我在努力变得更好,等你回来”。
第十二封信。他十一岁。
「温淮,我爸说可能要在这里定居。我说不行。他说为什么。我说我要回去。他说回去干什么。
我说,有人等我。
他不信。
没关系,我信就行了。——谭深」
第十五封信。他十三岁。
「温淮,我查到了你家。你爸的公司上了新闻,不太好。我想回去。但我还太小。等我长大。——谭深」
第十八封信。他十五岁。
「温淮,我跟我妈吵了一架。她说让我忘了你。她说小时候的事不算数。我说算。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他吃了我的糖。她没再说话。——谭深」
第二十一封信。他十六岁。
「温淮,我查到你上高中了。哪个学校,哪个班,我都查到了。我没去见你。我怕你忘了我。万一你忘了,我去了也是自取其辱。但你不会忘的,对吧?——谭深」
最后一封。他十七岁。日期是联姻消息传出来之前三个月。
「温淮,我要回去了。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
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要回去。——谭深」
盒子空了。
我坐在储物间的地板上,把二十三封信摞在膝盖上,纸页压着纸页,十二年压着十二年。
“谭深。”
“我在。”
“你十七岁回来的时候……就知道是我?”
“知道。”
“联姻对象是我,你早就知道?”
“嗯。”
“你安排?”
“不是安排。”他蹲下来,平视我。“是巧合。我查到温家要找联姻对象的时候,我跟我爸说,我来。”
“你爸知道?”
“他不知道小时候的事。但他知道我喜欢你。”
“……他说什么?”
“他说,你疯了。”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信。最上面那封,五岁的铅笔字,笔画稚嫩,却写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你不要忘了我。」
他没有忘。
十二年,二十三封信,一个五岁小孩的承诺,被一个十七岁少年带回来。
“谭深。”
“嗯。”
“我没收到信。”
“我知道。”
“我爸妈……没给我。”
“我知道。”
“我真的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膝盖上的信一封一封摞好,重新放回盒子里,扎上棉线,盖上盖子。他把盒子放在我手里,合拢我的手指。
“没关系。”
“可是……”
“我说了,没关系。"他看着我,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你忘了,我记着就行。现在你记起来了,就够了。”
浮在潭面上的水终于看见了潭底的锚。
那颗锚不是什么沉下去的旧石子。
是有人用十二年、二十三封信、一个五岁小孩的全部认真,一寸一寸钉进去的。
钉在那里。
等他回来。
“谭深。”
“嗯?”
“我想吃草莓味棒棒糖。”
他笑了。
“明天买。”
“要两根。”
“好。两根。”
我转过身,紧紧的抱住了他。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我不会忘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