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水落石出 揭开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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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川来的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出头。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翻一本杂志，谭深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他在说英文。我去开的门。
温川站在外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皮夹克，牛仔裤膝盖破了个洞，头发像是刚被风吹过，乱得很有态度。他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右手提着两罐啤酒。
“哟，开门迎客了？”他低头换鞋，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
“哥，你也没说要来。”
“说了那还叫惊喜吗？”他把纸袋往玄关柜上一放，里面叮叮当当响——是他常去的那家卤煮店的鸭脖和凤爪，还有一袋橘子。他抬头往客厅扫了一眼，目光在我无名指上停了两秒。
“哟呵？！戴上戒指了？”
“……什么哟呵？戒指怎么了。”
“没事。”他咧嘴笑了一下，拎着啤酒往客厅走，“谭深呢？”
“阳台。”
温川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开啤酒。
“行啊，房子不错。”他仰头灌了一口。“比我那破公寓强一百倍。”
谭深从阳台进来，挂了电话，看见温川坐在沙发上喝啤酒，挑了下眉。
“大舅哥登门，有失远迎。”
“少来。”
温川拿啤酒罐指了指他。“我弟交给你，目前来看没亏待，暂且信你。”
“暂且？”
“暂且。”
我在旁边坐下，谭深去厨房拿碗碟和纸巾，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卤味倒进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三个人窝在客厅地毯上。温川喝着啤酒话多起来，从公司那破事聊到隔壁王叔家的狗又咬人了，再聊到小时候住的那片老小区要拆迁。
“说起来——”他咬着凤爪骨头，含糊不清地说。“淮淮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咱家对面那栋楼，三单元，有个小孩？”
我歪头想了想：“哪个？”
“就那个！天天来找你玩的！瘦瘦小小的，眼睛特别黑，手里永远攥着糖——谭深！对，谭深！他家那时候住对面。”
凤爪从嘴里滑出去，掉在盘子里。
我慢慢转头看谭深。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只鸭翅，没吃，指节微微发白。
“……谭深？”
他没抬头。
“嗯。”
“你小时候住我家对面？”
“嗯。”
“你认识我？”
“嗯。”
一个字一个字，像从深潭底下往上浮的气泡，每破一个，水面就多一圈涟漪。
温川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谭深，啤酒罐悬在半空。
“你们俩——淮淮，你不记得了？”
“记什么？”
温川放下啤酒，表情有点复杂。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挠了挠后脑勺。
“你那时候才五岁，确实可能忘了。”
他看了谭深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谭深那小子，小时候天天来找你。你那时候怕生，谁都不搭理，就跟他玩。两个人每天放学蹲在台阶上吃糖，跟两只松鼠似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岁。
碎片一样的东西往上涌——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我面前，手里举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我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不说话。他蹲下来，把棒棒糖戳到我嘴边，几乎要怼到我嘴唇上。
“给你吃。”
“不要。”
“那你吃一口，就一口。”
他没走。我就那么不理他，他就那么蹲着，棒棒糖举在半空，手臂酸了换只手，一直等到我张嘴咬了一口。
……
我看着谭深。他终于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
那双眼睛——黑的，深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潭。此刻潭面上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埋了十几年的东西。
“你……那时候就认识我？”
”嗯。”
“联姻之前就认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放下鸭翅，拿纸巾慢慢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像在拖时间。
“你忘了。”
他说，声音很平。”我告诉你，你只会觉得我在编故事哄你。”
温川在旁边咂了咂嘴：“不是我说，你这人也是。认识这么多年，愣是一个字没提。我还以为你俩是纯商业联姻呢，搞了半天是青梅竹马。”
谭深没理他，看着我。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喉咙发紧。
为什么他从来没说过？为什么他签那份合同的时候笔锋那么稳？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永远笃定得像早就知道结局？为什么他量我手指尺寸的时候那么熟练？为什么他笑起来永远坦荡，像早就知道我会签那个名字？
“你那时候……为什么对我好？”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五岁的小孩，为什么要对一个不理你的小孩那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温川也不喝了，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边上，像个突然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什么不该闯的地方的人。
“因为你不理我。”
……
“……什么？”
“所有小孩都跟我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就你不理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温川咳嗽了一声，把啤酒罐轻轻放在茶几上。
“后来呢？”我问。嗓子有点哑。
“后来你就理我了。”
“怎么理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吃了那根棒棒糖。”
我的耳朵烫了。
“就……那一根？”
“那一根之后你每天放学都等我。”他说：”我在三单元门口站着，你从一单元出来，看见我就跑过来。我给你带了三个月的糖，你才跟我说第一句话。”
“第一句说的什么？”
“你说……”他顿了一下，像在忍笑。“‘明天还要’！”
我捂住脸，从指缝里看见温川已经笑得缩在沙发角上了。
“哈哈哈哈——”他笑得直拍大腿，“我弟还挺傲的！吃人家三个月糖才开口！”
“哥！……”
“行行行我不说了。”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不过说真的，谭深那小子那时候确实黏你黏得要命。后来他家突然说要出国，你哭得那叫一个惨——”
我猛地放下手。
“什么出国？”
温川顿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谭深。
“你真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低下来。“谭深走那天，你抱着他书包不撒手，你爸硬把你拽回去的。你哭了一整个星期，饭都不吃。后来慢慢就不提了，我以为你真忘了。”
我盯着谭深。
他垂着眼，耳根有一点红，拇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摩挲。
“……你出国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五岁那年秋。”
“去哪了？”
“英国。待了十二年。”
十二年。
我五岁他走，十七岁回来。整整十二年。
“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终于抬起头。
“我写了信。”
“什么？”
“写了十几封信。”他说，声音很轻。“寄到你家地址。不知道你收没收到。”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温川在旁边小声说：“信的事……爸妈可能没给你。那时候他们恨不得你忘掉所有跟温家无关的人。”
我攥紧了手指。
“谭深。”
“嗯。”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是我？”
他看着我。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直直看着我，黑的，深的，里面映着小小的、完整的我。十二年前的那个小男孩和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笃定，一样的不肯放手。
“我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树叶。
“我只是不想再弄丢了。”
客厅安静了很久。
温川悄悄站起来，拎着啤酒罐和纸袋往厨房走，路过的时候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谭深的肩，没说话，关上了厨房的门。
我跪坐在地毯上，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水落石出。
不是什么旧石子；不是什么偶然沉下去的东西。
是有人等了十二年，站在最深的地方，等着水面上的那片浅水回来。
“谭深！”
“那些信……你还有底稿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坦荡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像是终于卸下什么东西的笑。
“有。”
“我想看。”
我想知道，他对我的思念是多么溢于言表。
“好。”
所有…所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