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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微光 画展设在江 ...

  •   画展设在江边一座旧仓库改造的艺术空间里,清水混凝土的墙面,高窗,光线从头顶斜斜洒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沈知微到的时候,陆时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卷着,手里拿着两杯外带咖啡。

      “来得正好。”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刚买的,还烫。”

      沈知微接过来,杯壁隔着纸套传来温热。她掀开杯盖看了一眼,拿铁,奶泡上拉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叶子。她笑了一下:“你拉的?”

      “嗯,学了三天。”陆时屿也不掩饰,“能拉出形状已经是超常发挥。”

      她抿了一口,奶泡沾在唇边,他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沈知微接过来擦了擦嘴角,两个人并肩往里走。

      展厅很大,墙上挂着一幅幅油画,多是风景和静物。沈知微在一幅画前停下来。画的是黄昏时的田野,大片的麦浪被风吹斜,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整幅画有一种辽阔又孤独的美感。

      陆时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偏头看他。这句话和读书会那天他说的话很像,可语气不一样了。那天是试探,今天是了然。她忽然觉得,他大概也有过什么过去,只是他从不说。

      “你以前也画画?”她问。

      “大学学过几年,后来改做设计了。”他指了指那幅画的右下角,“这个画家是我以前的老师。”

      沈知微凑近看了一眼签名,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风景画家。她有点意外:“那你怎么没继续画?”

      “画得不够好。”他说得坦然,没有遗憾的意思,“但我喜欢看。看别人画出来的世界,也挺好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幅一幅看过去。陆时屿偶尔会停下来跟她讲某幅画的构图、色彩、笔触,说得简单平实,不卖弄。沈知微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画面出神。

      走到展厅尽头的时候,有一面落地窗,外面就是江面。灰蓝色的江水缓缓流过,货船拖着长长的尾迹,对岸的高楼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江面,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陆时屿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知微。”

      她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我其实听苏念说过一些你的事。”他的声音很平,目光落在江面上,没有看她,“说得不多,就一句。她说你从前受过很重的伤,好几年才走出来。”

      沈知微没说话。她以为他会接着说下去,说些安慰的话,或者表态说“我不介意”。可他只是停了停,然后转过来看着她。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问你过去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身上有故事。我不急着听,也不急着走。你什么时候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的眼睛很亮,棕色的瞳仁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得近乎透明。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为什么……”她开了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陆时屿笑了一下,那道浅浅的卧蚕在眼下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慢。做什么都慢,说话慢,做事慢,喜欢一个人也慢。”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慢,但我稳。认准了的事,不会变。”

      沈知微看着他。展厅里其他人来来往往,有人在他们旁边拍照,有人在低声讨论墙上的画。世界喧闹而忙碌,可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面落地窗前,像是被什么隔开了,身边只剩下安静的空气和窗外流淌的江水。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他也没有在等一个回答。

      他们从画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江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步道照成一条柔和的光带。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沈知微裹紧了外套,陆时屿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

      “我热。”他说,不由分说地把围巾搭在她肩上。

      围巾是深灰色的,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沈知微没有再推辞,把围巾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说:“陆时屿。”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谈过。大学的时候,谈了好几年。”

      “后来呢?”

      “后来她出国了,没回来。”他的语气很淡,“我等了一年,两年,第三年的时候想明白了。她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要的东西她也没打算给。就散了。”

      沈知微看着他。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看不出什么情绪。

      “难过吗?”她问。

      “难过。”他说,“难过了很久。可难过这件事,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它就消失。你只能让它慢慢过去。”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水泥砖一块一块铺过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跟着她移动。

      “我懂。”她轻声说。

      陆时屿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没有牵她,只是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

      沈知微没有躲开。

      他们在江边走了很久,走到桥下的时候,上面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从头顶碾过。沈知微停下来,仰头看。火车一节一节过去,车窗透出暖黄的灯光,像一串移动的星星。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陆时屿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等火车过去了,他低头问她:“笑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还能站在这里看火车,挺好的。”

      陆时屿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他的笑很轻,眉眼舒展开,像是真心觉得高兴。他伸出手,这次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沈知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他的掌心很暖。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步子很慢。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江砚也在这样的江边走过。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以为那就是永远了。

      可永远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有些人扛不起来,半路就放下了。

      而现在牵着她的这只手,不承诺永远,不说漂亮话,只是稳稳地握着。像他说的那样,慢,但稳。

      沈知微不知道他们会走到哪里。也许会有很远,也许不会。可至少此刻,她愿意走这一程。

      回到家的时候,她把陆时屿的围巾叠好放在沙发上,准备下次见面还给他。她走到阳台上,绿萝的新藤又长了一截,已经绕过了半个花架。她浇了点水,站在夜风里看了会儿星星。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时屿发来的:到了吗?

      她回:到了。围巾明天还你。

      他回:不急。你留着,下次降温可以用。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放下手机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身体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慢慢松了下来。那些旧伤还在,疤也还在,可她已经可以带着它们走路了。

      她关上阳台门,回到屋里。经过书桌的时候,她看了那个抽屉一眼。抽屉关着,里面那个信封安安静静。

      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想起要打开。她只是走过去,关了灯,躺上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日子会继续往前。

      而她,也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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