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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江砚开始失 ...

  •   江砚开始失眠,是从那次餐厅偶遇之后。

      在此之前,他的失眠是断续的,有时能睡上四五个小时,有时整夜翻来覆去。可那天晚上回来之后,他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盯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色的光。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潮湿的凉意,他伸手摸了一把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他习惯性地翻到通讯录,那个被拉黑的号码他一直没有删,存的名字是“知微”,头像还是她以前用的一张照片,侧脸,逆光,看不太清五官。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上面,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按下去也没用。他知道。

      起床之后他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站在阳台上喝。他住的还是从前那间公寓,沈知微走后他没有搬。不是没想过搬,是每次动了这个念头,就觉得搬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在这里住过的痕迹,她坐过的沙发,她用过的杯子,她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他都留着。好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她就还会回来。

      可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那天上午他去公司,开完会出来,助理递给他一份文件。他翻开,是一份项目合作方案,乙方公司那一栏印着沈知微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项目内容——是对方公司主动找过来的合作,对接人写的就是沈知微。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别的,可他知道,如果这个项目由他这边接,他就不可避免地要见到她。

      他在那页纸上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审批栏签了字。

      签约那天是个阴天。江砚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坐在会议室里等。他穿了一件她以前说过“你穿这个好看”的衬衫,深蓝色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反复摩挲着手指,等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沈知微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同事。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走过来,伸出手:“江总,好久不见。”

      江总。

      江砚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微微一缩,随即礼貌地握了一下就松开。她在长桌对面坐下来,翻开文件夹,开始讲方案。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全程没有多余的情绪。

      江砚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头发挽在耳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她讲方案的时候偶尔会用手里的笔点一下纸面,是他从前没见过的动作,大概是新养成的习惯。她说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大概是工作节奏练出来的。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已经停在某个时间点上了。之后的部分,她长出来的新枝,他全都不知道。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知微全程没有看他超过三秒,目光要么落在文件上,要么落在旁边的投影屏上,要么看向他身边的同事。她称呼他“江总”的时候语气自然,像是叫过千百遍。

      会议结束后,沈知微收拾东西准备走。江砚站起来,叫住她:“沈小姐。”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同事识趣地先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江砚张了张嘴,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堵在喉咙里。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道歉太轻,挽回太迟,解释太苍白。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方案很好。”

      沈知微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谢谢。那后续的对接我让同事跟进。”

      “好。”

      她转身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江砚觉得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上。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看了很久。

      后来这个项目跟进了两个月,沈知微再没有亲自来过。每次都是她的同事来,带话、送文件、开会。江砚知道她在刻意回避,他也知道,她没有做错。

      有一次,他在对接文件里看见一页附件,末尾有审核人签名——沈知微。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秀,只是比以前更利落了一些,收笔干净,没有多余的勾连。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覆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那个名字。

      他知道这样很可笑。可他控制不住。

      苏念是在一个周末下午把这些事告诉沈知微的。

      她们坐在一家茶馆里,苏念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我听说江砚最近状态很差。他那个项目组的同事是我朋友的朋友,说他现在基本不社交了,下班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林栀也不找他了,据说他跟她断了联系。”

      沈知微端着茶杯,没接话。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淡淡的。

      苏念看了她一眼:“你不想知道?”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沈知微喝了口茶,“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她们聊了别的事,聊苏念新交的男朋友,聊沈知微最近在学的水彩画,聊陆时屿的工作室接了一个大项目。沈知微说起陆时屿的时候语气随意,可苏念注意到,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礼貌的笑,是嘴角往上弯、眼睛里也带着亮光的笑。苏念心里松了一下。

      可苏念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沈知微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她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张便签,是她搬走那天从江砚书里掉出来的,她捡起来,没舍得扔,一直留着。便签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她记得那天很冷,她在便签上写“记得穿厚一点”,末尾画了一个笑脸。

      她把那张便签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起了毛。她把它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抽屉最底层,推进去,关上。

      她站起来,去阳台给绿萝浇水。藤蔓已经爬了半面墙,叶子层层叠叠,绿得发亮。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昏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菜往家走。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她和江砚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挤在出租屋里,冬天冷得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吃泡面。江砚把碗里的蛋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蛋。她后来才知道,他其实特别爱吃蛋。

      那些事她已经很少想了。可偶尔,像这样的夜晚,它们还是会冒出来。她不觉得疼了,只是觉得有点怅然。像看一场旧电影,知道结局,可画面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让人心里发酸。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看见陆时屿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去不去看画展?朋友送的票。

      她回:好。

      放下手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抽屉关得严严实实,里面那个信封安静地躺着。她不会扔掉它,也不会再打开它。那只是她过去的一部分,放在那里,不打扰她往前走。

      而江砚,他终于在那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次看见她名字却不敢拨通电话的瞬间里,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有些枝蔓一旦长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能做的,只剩下远远看着,不打扰,不纠缠,不在她的路上再横生枝节。

      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他站在原地,连她的背影都快要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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