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香》郑声

3、第 3 章

　　更香第一次穿上丝制的长衫，藕荷色的低子用暗线绣着兰草的图案，细巧的梅花盘扣整齐地缀在滚了银边儿的对襟上。虽说衣服颜色暗了些，反而更衬的更香肤白如雪，皓齿明眸。马车粼粼而行，他一路守在窗边，掀了帘子一角儿津津有味儿地看着沿途的风景。本来赵秦庭坐在更香身畔，随更香眼之所见，把各处名胜一一道来，间或穿插些掌故传说，西湖断桥的雨中邂逅，柳岸莺啼的明媚清脆，古刹钟声的浑厚悠远，雷锋夕照的无限凄凉……听得更香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可是还没出杭州城，锦祥就闹着非要和赵家大小主子同车不可。他不由分说爬上车子，看见车里的两人一个讲得投入，一个听得出神，再看看车窗外自己常常横行无忌的街道，大声嚷嚷着打断了赵秦庭的话语：“更香快看，那儿就是我上次跟你说我看杂耍的地方！就在那儿，这么大一块青石板，”锦祥张开双手比划着，“一头就撞碎了，我亲眼看见的！”害怕更香不相信似的，锦祥瞪大了眼睛，仿佛那情景又在眼前重现一般。
　　更香恼他打断了大少爷的妙语解颐，偏偏锦祥爱好的那些怪力乱神的新鲜事儿他一点儿不感兴趣，更觉得锦祥言语可恶。他喜欢听赵秦庭讲白蛇报恩，却不信锦祥亲眼见到的碎石神力，所偏所向已经慢慢地牢固于心底。
　　赵秦庭宠腻地拍了拍锦祥，自下车乘马而行。锦祥得意地在更香耳边聒噪不休，恨不得把自己在杭州城所见所闻全部都告给更香知道。更香甩了帘子瞪了锦祥一眼，抱着毯子卧倒在一边。锦祥也躺下去道：“你看了这么久，正该休息休息。”更香闷闷地说：“不劳崔少爷费心。”
　　锦祥不以为杵：“你见了表哥就掉了魂儿啦，我怎么能不费心呢。”
　　更香给唬得坐直道：“竟混说！”仓促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恨恨地说：“崔少爷是向来拿小人开心惯了的。”
　　锦祥不语，更香也沉默。翻身再躺下，胸中涌上了无限的委屈，初出门的喜悦全被冲淡了。

　　傍晚投在驿站，大家坐下吃饭的时候，大少爷领进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岁数看上去比锦祥稍小一些，已经饿得面黄肌瘦了。赵秦庭道：“路上遇到这孩子，看着可怜，不如带着上路吧。”
　　锦祥“啪”一声拍下筷子，道：“什么时候赵大少爷改名赵大善人了，我看不如直接认作弟弟也好！”说完也不看众人，拂袖到后院去了。
　　饶是赵秦庭好脾气，也突然给噎得说不上话来。
　　更香看着浑身污泥的孩子，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不答，只是直视更香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人终究是带上了，不过大少爷好像也没有认作弟弟的打算。更香把自己的衣服匀给他些，虽然上身有些短，不过胖瘦还可以。换上衣服的第二天，锦祥和他打了一架。那孩子的拳头比石头还硬，差点把锦祥的鼻梁给打歪了，于是更香就喊他“小石头”。
　　小石头不爱说话，总是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人，大少爷怕他伤人，总是让更香跟着他。
　　上路的时候，两人同坐一辆车，晚上睡觉也在一起。所以，当锦祥带着崔福来报复的时候，更香拦住锦祥说：“都是爹生娘养，谁都不比谁更贱一些。你要报复只管自己来，仗势欺人很有面子吗？”
　　锦祥冷笑反而和更香打作一团，最后被小石头踹了两脚了事。锦祥和更香又冷战了多日不说话。
　　这一天终于到了京郊，看天色已晚，众家人先带了行李进城，大少爷则带了更香、锦祥和小石头到郊外法源寺投宿。
　　吃了斋饭，几人各自早早回房去睡了，更香还是跟小石头睡同一个屋里。想着一路来跟锦祥的龃龉，想着明日就要亲眼见到京城，失落和兴奋彼此起落，更香一直都没睡着。
　　一更的时候，朦胧间听见小石头说：“快走吧，一会儿有人来就晚了。”
　　更香想问他跟谁说话，却发现跟本动不了口，努力想坐起来，四肢好像麻痹一样一点都动不了。更香感到害怕，他好像在噩梦一样，又隐约觉得好像一切都是真的。
　　小石头跟人走了没多久，有人悄悄接近更香，举起一把尖锐的剑刺进更香的身体。更香觉得那剑上的寒气从伤口处迸射入自己的四肢百骸中，强烈的冰冷仿佛要把自己撕裂开来。更香仿佛看见自己的血像喷泉一样冲上天空，那一瞬间的红艳灼烧了自己的眼睛。
　　死亡仿佛像抒情诗一样漫长。直到有一个浑厚而焦灼的声音说：“你竟敢调包，赵秦庭！”然后是响亮的耳光。更香听到这一切，想起了王妈说的“回光返照”，他拼尽最后的力气说小石头是自己走的，不关大少爷的事，可他只是张了张嘴，发出无人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