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香》郑声

4、第 4 章

　　六月的京城，正是蔷薇初谢，菡萏生香的时节。赵秦庭一身缁衣站在雕漆游廊的瓦檐下，身侧是绿柳临波，形影相照。绿荫下，渠荷亭亭疏朗，仿佛含羞巧笑，不开口的喧闹。他望着池中才露出尖尖小角的粉荷，微有些出神，想到府中至今长卧不起的更香，螓首上娟秀的眉不觉间纠结在一起。

　　“赵大人，”梳着双髻的小童打断了赵秦庭的沉思，“我家王爷请您到花厅一叙。”

　　赵秦庭收起脸上泄漏出的情绪，随着一身绛红色的小童顺着游廊向后院走，路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伴随着阵阵人声喧闹，虽是隔着几重院落，却也能猜出今日王府中是何等的热闹。

　　还未走进花厅，就见一身大红的秦似文冲出来，攥住赵秦庭的手，嚷嚷道：“赵大人您可来了，害小人好等啊！”

　　赵秦庭挣不开手，只得任秦似文拉拉扯扯地带进厅里，一面听见秦似文对着室内众人吹嘘：“我就说赵大人面子大，非得王爷亲派了我去方能请到，果然——请赏请赏！”

　　一室里嬉笑着，还有人盯着被秦似文攥在手里细白的手腕起哄道：“老秦已经白占了莫大的便宜，还不够吗？”

　　又是一室哄然，连居于中位的泰王朱振宇也笑声朗朗，他今日身着暗红蟒袍，一派雍容气度。

　　赵秦庭不语，淡然而立，待朱振宇笑罢，方才要行礼。

　　朱振宇含着笑，摆摆手道：“过来坐。”

　　早有侍女添了碗碟、座位在朱振宇身侧。秦似文这才放手，溜回自己的座位去，看赵秦庭坐下，又张罗着布菜，伸长了手把一大块油光闪闪的肘子放在赵秦庭面前。眼看又要把本来就是为了应景的四喜丸子戳一个递过来，朱振宇拦了
　　道：“各顾各的吧。”

　　秦似文讪讪地缩了手，众人又讥笑几句。

　　朱振宇对赵秦庭道：“总有个把月没见着赵大人了。要不是今日趁我生日，叫人去请你来，倒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了。”

　　赵秦庭展眼一笑，举起酒杯道：“说什么老不老的——趁着今日是王爷的好日子，有什么纰漏都还请王爷原谅则个。秦庭先干为敬。”说完仰头喝了，朱振宇笑着随了一杯，在座的各位也都跟着热热闹闹地敬上来。

　　酒过三巡，朱振宇有些醺醺然，他转过头问赵秦庭：“崔家的孩子你给安排在哪了？”

　　赵秦庭早知道有此一问，也不相瞒：“在国子监王大人处。”

　　朱振宇把手放在赵秦庭的膝头拍了拍：“好样的，秦庭。哈哈，崔袭瑞那老顽固三天两头往我这儿送东西，不如全送了你，算计他孙子的可不是我泰王。”

　　见朱振宇已有三分醉意，众人皆识趣散了。朱振宇仍拉了赵秦庭道：“王相伯被封了太傅，藏了个小东西在国子监，有个人在近前看着也好。你说的对，秦庭。皇兄不让小东西认祖归宗，可见还是心疑，皇家血脉不容混淆，早晚拆穿那小子的西洋镜。”

　　絮絮说了半晌，至夜幕低垂，赵秦庭告退时，朱振宇倚在床上七分醉意三分调笑说了最后一句半醉半醒的话：“秦庭过了立秋也二十六了，还等谁呢？那个小更香今年还不到十岁吧，说是你弟弟。我不信，呵呵。”说完一栽头睡过去了。赵秦庭却激灵灵打个冷战，涔涔地出了一头汗。

　　赵秦庭恍恍惚惚地回府，一片烛火通明中，更香正坐在床头等他，尖瘦的小脸这几天终于恢复了点血色。赵秦庭不知道怎么走上前去，一把拥住纤细的小人，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能自己地激动，颤抖着悄声说：“你是我弟弟，是我亲弟弟，更香知道吗？”

　　更香只愣了一下神儿，便明白过来，乖顺地把头埋在赵秦庭的肩窝里细声细气地说：“我知道，我跟哥哥长得这么像，我是哥哥的亲弟弟。”

　　赵秦庭留下两串温暖的泪水，都流进了更香的笑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