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樰焐》慕燃燃

3、第 3 章

　　周行远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才到。

　　傅樰站在公司楼下，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从脚边扫过，她裹紧了外套，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灰色轿车驶过来时，她心里那点被风吹得发凉的等待，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捂热了。

　　周行远推开车门下来，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垮垮搭在脖子上，还是那副大学里迷倒一片的模样。他朝她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等久了？”

　　“没有，刚下来。”傅樰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搓了搓冰凉的手，“今天怎么想到来接我？”

　　“想你了。”周行远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想吃什么？”

　　“都行，你定。”

　　他们去了一家以前常去的日料店。三文鱼刺身切得厚薄均匀，寿喜锅冒着热气，周行远给她夹菜，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傅樰说了几句公司的事，提到林赓时顿了顿，只说“新来的创意总监挺厉害的”。

　　周行远“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他扫了一眼，拇指快速敲了几个字，然后扣在桌面上。

　　傅樰看见了，什么都没问。

　　吃饭快结束时，周行远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来电。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站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餐厅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压低。傅樰隔着玻璃看他，他说话的声音被隔音门挡在外面，可她看见他抬手揉了一下后颈，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紧张或者烦躁的时候，就会这样揉后颈。

　　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周行远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坐回位置，拿起筷子继续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谁啊？”傅樰问。她本来不想问的，可那两个字还是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客户。”周行远说，“有个方案要得急。”

　　傅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三文鱼咽下去，觉得胃里有些发沉。她想起林赓那天随口问“男朋友来接你吗”时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送她回家的路上，周行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像大学时牵着她穿过操场时一样。

　　“傅樰。”

　　“嗯？”

　　“最近冷落你了，对不起。”他捏了捏她的手指，“等这阵子忙完，咱们出去玩几天。”

　　傅樰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他侧脸，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神情温柔，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会抱着她说“我养你”的周行远。

　　“好。”她说。

　　那天晚上回家后，周行远洗了澡就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傅樰窝在他旁边，头枕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机屏幕隔一会儿就亮一下，他拿起来回消息，打字时身体微微侧开，屏幕的角度刻意避着她。

　　傅樰闭着眼睛，什么都没说。她想，也许真的只是工作。

　　第二天上班，她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林赓在走廊里遇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没有问。直到下午项目组开会，她第三次走神，笔记本上画满了无意识的线条。

　　“傅樰。”林赓在会上点了她的名。

　　她猛地抬头。

　　“你昨天提的那个线下活动方案，三天后给我初稿。”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有问题吗？”

　　“没有。”

　　“散会。”

　　同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傅樰收拾东西时被林赓叫住，他靠在会议桌边，双臂环抱，看着她慢吞吞地把笔和本子塞进包里。

　　“状态不对。”他说，语气平平的陈述，连疑问句都算不上。

　　傅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上拉链，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没有，昨晚没睡好。”

　　林赓看着她，没有拆穿。他只是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东西，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方案做不好，我会骂人。”他说。

　　傅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知道了，林总监。”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迈着长腿走远，没想到林赓侧过身，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少熬夜，对身体不好。”

　　说完他就走了。傅樰站在原地，闻到他经过时留下那缕极淡的木质香，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平时冷着脸的上司偶尔说一句稍微温和的话，比她男朋友一周的嘘寒问暖都让她想哭。

　　三天后，傅樰把初稿发给了林赓。当天晚上十一点，她收到一封邮件，是林赓回的，密密麻麻的批注铺满了整个文档，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圈了出来。邮件最后写了一句话——

　　“周五之前改完，周末跟我去趟杭州，见一个潜在客户。”

　　傅樰看着“杭州”两个字，心跳空了一拍。她莫名想起周行远说“等这阵子忙完，咱们出去玩几天”，想起那天晚上他手机屏幕上那个匆匆扣下去的消息，想起他接电话时揉后颈的动作。

　　她给周行远发了消息：“我周末可能要出差，去杭州。”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好，注意安全。”

　　傅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框，点开和林赓的聊天框，打了一个“好”字。

　　周五下午，他们坐高铁去杭州。林赓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翻一本厚厚的外文书，偶尔拿笔在书页空白处写点什么。傅樰坐在他旁边，改方案改得头昏脑涨，不知什么时候歪着头睡着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靠在林赓肩膀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他仍然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傅樰猛地坐直了，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林总监——”

　　“你睡了一个半小时。”林赓合上书，侧过头看她，语气平淡，“方案我看了，改得不错。”

　　傅樰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先接哪句话。他已经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了她的包，递到她手里。

　　“到了，下车。”

　　杭州的秋天比北方温柔得多。客户约在西湖边一间茶楼见面，谈完事情已经是傍晚。客户走了之后，林赓没有急着走，站在茶楼二楼的露台上看湖。暮色里的西湖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雷峰塔亮起暖黄色的灯。

　　傅樰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龙井，不知道说什么。

　　“来过杭州吗？”林赓问。

　　“来过一次，大学的时候。”

　　“和男朋友？”

　　傅樰点头。那是大二，周行远攒了两个月生活费带她来杭州玩，两个人住在青旅的六人间里，晚上溜出去在湖边散步到凌晨。那时候她觉得，杭州真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地方。

　　“这次可以好好逛逛。”林赓说，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他的侧脸被暮光照得柔和，平日里那股冷意淡了很多。

　　傅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意外的话：“林总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湖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傅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找个借口把话岔开，他却开了口。

　　“你觉得我好？”

　　傅樰张了张嘴。她确实觉得他好。他严厉，但不藏私；他冷，但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出现在她身后；他嘴上从不多说，却会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和周行远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的温柔比起来，林赓那种不动声色的关注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你是个好上司。”她说，声音低下去。

　　林赓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这次那个弧度里带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像自嘲，又像叹息。

　　“走吧，带你去吃饭。”他把茶杯放下，“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馆子。”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简单的杭帮菜，然后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十月的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人有些醉。林赓走在她外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他们聊了很多，工作、行业、她大学时的事，唯独绕开了各自的情感。

　　走到断桥时，林赓忽然停下来。

　　“傅樰。”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桥头，身后的湖面倒映着点点灯火，轮廓被夜色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深，深到她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吸进去。

　　“以后有事，”他顿了一下，“可以找我。”

　　傅樰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周行远”。傅樰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周行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欲言又止的停顿。

　　“傅樰，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回来以后，”他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傅樰攥紧手机，夜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回头找林赓。他还站在断桥的另一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似乎从她的表情里什么都读懂了。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和她并肩往酒店的方向走。回去的路上，他始终没有再提起方才那个未完成的对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披上，晚上凉。”

　　傅樰接过来，裹紧。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木质调的香水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她低着头走在他身侧，眼眶发热，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林赓此刻心里比她更乱。

　　那个电话是周行远打来的。而据他所知，程述今天也回了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