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樰焐》慕燃燃

2、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傅樰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公司。她穿了件新熨过的白衬衫，头发扎得比往常利落，手里捧着笔记本和两杯咖啡，站在林赓办公室门口时，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

　　“进。”

　　林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刚导入的图片素材。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手里的两杯咖啡上停了一秒。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傅樰把咖啡放在桌上，“不知道林总监喝哪种。”

　　“美式。”他伸手拿了那杯黑的，抿了一口，然后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傅樰坐下，打开笔记本，摆出认真记录的架势。林赓却没急着讲工作，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看完告诉我，哪里好，哪里不好。”

　　是一份竞品分析报告，洋洋洒洒二十多页，图表数据做得漂亮，逻辑链看起来也无懈可击。傅樰翻了一遍，心里犯难——这是公司上一个季度的重点项目，据说总监亲自操刀，她一个新人哪敢挑毛病。

　　“说。”林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傅樰咬了咬下唇，把报告重新翻到第三页：“这里……消费者画像太笼统了，年龄跨度二十岁，但千禧一代和Z世代的消费动机完全不一样，放在一起分析其实等于没分析。”

　　她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林赓的手停下了。

　　“继续。”

　　傅樰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壮着胆子又翻了几页：“还有这个渠道投放比例，线上占比80%，但根据之前几个季度的数据，这家客户的线下转化率一直高于行业均值，砍这么多线下预算，理由不充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傅樰抬起头，正好对上林赓的目光，他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确认。

　　“这份报告，是我写的。”他说。

　　傅樰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对、对不起林总监，我不是——”

　　“你说得都对。”林赓打断她，嘴角竟然真的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清晰可见，“策划部把你放资料室，浪费了。”

　　傅樰不知道该说什么，抱着笔记本僵在椅子上。林赓已经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拿了自己的咖啡往门口走。

　　“十点，小会议室，跟我去见客户。”

　　“我也去？”

　　“你不想去？”

　　傅樰愣了一拍，然后迅速合上笔记本跟上去。经过他身侧时，林赓已经迈开了步子，她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的步幅。走廊里同事纷纷侧目，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那些探究的目光。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傅樰的座位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客户的最新brief和一份手写的修改批注。字迹锋利，棱角分明，是林赓的字。她在电脑前坐到晚上九点，把方案改完发过去，五分钟后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

　　“可以。”

　　傅樰盯着那两个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趴在桌上笑了。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可以”，第一次有人把她当回事。

　　她拿起手机，和周行远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三个字上。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跟了个项目，学到好多”，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林赓开始频繁地带她开会、见客户、做方案。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击要害。傅樰跟在他身后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她渐渐发现，他冷归冷，但从不藏私，甚至会在客户面前刻意把话题引给她，让她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傅樰，刚才那个洞察不错，展开说说。”

　　每次他用那种低沉平静的声音说出类似的话时，傅樰都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几拍。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被认可的兴奋，别无其他。

　　一个周五晚上，加完班已经快十点。傅樰收拾东西准备走，发现林赓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半掩的门。

　　“林总监还不走？”

　　林赓从电脑前抬起头，眉间有淡淡的疲倦：“你先走，我把这个改完。”

　　傅樰看见他手边那个见了底的咖啡杯，杯壁上印着楼里咖啡机的logo，凉透的美式剩了一个底。她转身走了，五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杯热美式和一个三明治。

　　“便利店还没关门。”她把东西放在他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加班不吃东西不行。”

　　林赓低头看了看那个三明治，又抬头看她。傅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

　　“傅樰。”

　　“嗯？”

　　“你男朋友，”他顿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午餐吃什么，“来接你吗？”

　　傅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笑了笑：“他忙。”

　　这两个字她说过太多次了，多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林赓没有追问。他拿起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然后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傅樰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空旷走廊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林赓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放下三明治，拿起手机翻到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他以前的同事，内容很短——

　　“周行远和程述这周末订了去杭州的机票，两个人。”

　　林赓看完，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三明治还剩一半，他却没有再碰。

　　他对傅樰的了解每多一分，那点最初的快意就像冰一样融化一点。她熬夜改方案改到眼睛发红，她在客户面前紧张得手指发抖却还是咬着牙讲完，她记得他喝美式不加糖，她给加班的上司带三明治——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砌好的那堵墙上。

　　但他忘不了程述从周行远怀里退开时那张慌乱的脸，忘不了那五年感情被踩在地上的声音。

　　他拿起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口。

　　周一早上，傅樰到公司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杯壁上印着楼下的logo，美式，没加糖。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四个字，笔锋锐利——

　　“方案不错。”

　　傅樰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最后一页。她没舍得扔。

　　那天中午，周行远破天荒地给她打了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傅樰握着手机站在茶水间里，热水壶咕嘟咕嘟冒着蒸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好，几点？”

　　“七点，我去公司接你。”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心跳得又快又乱。她已经记不清周行远上一次主动来找她是什么时候了。她告诉自己，也许一切只是她多想了，也许他最近真的很忙，也许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变。

　　下午开项目会时，她一直心不在焉，在笔记本边缘画了无数个圈。林赓坐在长桌另一头，目光几次落在她游离的脸上，什么都没说。

　　散会后，他叫住她。

　　“傅樰。”

　　她停下来转身。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今晚有事？”林赓问。

　　“嗯，男朋友来接。”她笑了一下，眼底有藏不住的雀跃。

　　林赓看着她那个笑，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那明天见。”

　　傅樰挥了挥手，快步走了。林赓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拐过转角消失不见，手指慢慢收紧，捏皱了手里的文件。

　　他回到办公室，拨了一个号码。

　　“上次你说的那个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冷而平，“我答应。”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林总终于想通了？那下周的安排——”

　　“可以。”林赓打断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二十八层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个城市。暮色正在降临，楼下车水马龙亮起一片橘黄。他想起傅樰刚才那个笑，明亮得刺眼。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周行远今晚约她吃饭，也许只是因为程述去了外地出差，他空出了时间。她不知道她放在心尖上的那个男朋友，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每一个晚上，都睡在别人身边。

　　林赓闭上眼睛。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他有足够的理由。可当傅樰用那种毫无防备的眼神看着他，用那种认真到近乎笨拙的劲头跟在他身后喊“林总监”时，那个理由开始变得模糊。

　　他拿起手机，点开傅樰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

　　最后他一个字也没发，锁了屏幕。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在黑暗里，像一头被自己围猎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