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樰焐》慕燃燃

4、第 4 章

　　高铁上，傅樰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赓也没有主动开口。他照旧翻他那本厚厚的外文书，只是翻页的频率明显比来时慢了许多，同一页停留了很久，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不知道看进去了几个字。

　　窗外的江南水乡渐渐变成北方平原熟悉的灰绿色，傅樰攥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周行远那句“回来以后我有话跟你说”像一块石头，从昨晚一直压到现在，压得她胸口发闷。

　　列车到站时天色已经暗了。林赓帮她把行李箱从架子上取下来，拉杆递到她手里时，他的手指多停了一秒。

　　“明天不用来公司。”他说，“方案的事不急这一两天。”

　　傅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低说了句“谢谢林总监”，然后拖着箱子汇入出站的人流。

　　林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拥挤的人群吞没。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杭州某家酒店的走廊，程述穿着浴袍站在一扇房门前，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林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锁屏，塞进口袋。

　　他本可以把这张照片发给傅樰。

　　这才是他最初接近她的目的，不是吗？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男朋友的真面目，让周行远同时失去两个人。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可他站在出站口汹涌的人潮里，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什么都没做。

　　傅樰回到家时，屋子里黑着灯。周行远不在。

　　她放下行李箱，换了鞋，打开客厅的灯。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周行远平时很少在家抽烟，她说闻不了烟味，他就戒了。最近却抽得越来越凶。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靠枕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有主动给周行远发消息。她怕自己一问，那个她不敢面对的东西就会从屏幕里跳出来。

　　快十二点时，门锁响了。

　　周行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深秋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他看见傅樰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傅樰看着他。他的眼圈有些泛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丧。她忽然发现，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傅樰。”周行远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分开吧。”

　　傅樰的呼吸停了一拍。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她看着周行远，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攥得发白。

　　“为什么？”傅樰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周行远沉默了很久。

　　“我喜欢上别人了。”他说。

　　傅樰觉得自己应该哭，或者愤怒，或者至少站起来给他一巴掌。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靠枕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布料里。

　　“多久了？”

　　“半年。”

　　半年。傅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半年前她刚进公司，每天加班到深夜，回来时周行远已经睡了，或者根本不在家。她以为他在忙项目，以为他压力大，以为等过了这段就好了。

　　“我认识吗？”她问。

　　周行远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

　　傅樰看着他的眼睛。她认识这双眼睛四年，从大学图书馆第一次对视开始，到此刻坐在这里。她太了解周行远了，了解他说谎时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嘴角，了解他心虚时会移开目光。

　　可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很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周行远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傅樰，对不起。”

　　“嗯。”她应了一声，拉上行李箱拉链。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时，周行远拦住了她：“这么晚了你去哪？”

　　“不用你管。”傅樰推开他的手，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拖着箱子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周行远站在门口，身影被门框切掉一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傅樰靠在电梯壁上，箱子杵在脚边，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仰起头盯着那根灯管，眼眶热得发烫，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出了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站在楼下，拉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父母、朋友、同事，一个个名字划过去，又一个个划回来。她不知道该打给谁。这个点，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也不想让朋友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赓。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退出通讯录，锁了屏幕。她怎么能打给他？他是她的上司，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职场的距离。

　　傅樰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最后在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她进去买了一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箱子和腿并排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凌晨的便利店空荡荡的，店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林赓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到了吗？”

　　傅樰盯着那三个字，鼻子猛地一酸。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到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明天下午有空的话，来公司一趟。有个新项目想让你跟。”

　　傅樰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一个理由，让她明天有地方可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林赓的名字。她赶紧伸手擦掉，又回头看了一眼打瞌睡的店员，狼狈地吸了吸鼻子。

　　“好。”她回复。

　　那天晚上傅樰在便利店坐到天亮。天亮以后她拖着箱子去了公司，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好，然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林赓九点到的公司。经过她座位时，脚步停了一拍。傅樰抬头看他，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林总监。”

　　“早。”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十点来我办公室。”

　　十点，傅樰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林赓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新项目的资料，旁边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傅樰看着那杯拿铁，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轻到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林赓看见了。

　　“坐。”他把资料推过来，“这个项目周期三个月，我想让你做主要负责人。”

　　傅樰愣住了。主要负责人？她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

　　“林总监，我——”

　　“你能力够。”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做不做？”

　　傅樰看着他。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过问任何事情。他只是把一件事交到她手里，让她知道自己还有用，还能往前走。

　　“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赓点头，开始给她讲项目的具体内容。傅樰打开笔记本认真记录，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办公桌，和初见时一样。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没问周行远的事。她也没告诉任何人她搬出来了。她只是在公司附近找了间短租公寓，押一付三，用自己攒的那点工资。

　　当天下午，傅樰请假去搬了家。等她收拾完一切坐在陌生的小房间里时，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赓的消息。

　　“项目资料看完了吗？”

　　傅樰看着那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出这几个字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她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在看”。

　　对面秒回：“嗯。”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沓资料。窗外是陌生的小区，陌生的楼群，陌生的夜色。她靠在床头，把资料一页页翻过去，密密麻麻的批注铺满了空白处。看到最后一页时，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随手写下的，笔锋凌厉——

　　“往前走，别回头。”

　　傅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合上，抱在怀里，缩进被子里。

　　她不知道那行字是不是写给她的，也不知道林赓究竟知道多少。她只知道在她最无处可去的时候，有一个人给了她一个方向，还有一杯拿铁。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林赓坐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手机屏幕上是程述发来的一连串消息，最后一条写着——

　　“林赓，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条消息左滑删除。对话框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夜色浓稠，他抬起头，看着远处万家灯火中某个方向。那里有一间短租公寓，住着一个刚被掏空又重新把自己拼起来的姑娘。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走近了。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朝着那个方向，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