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樰焐》慕燃燃

1、第 1 章

　　傅樰第一次见到林赓，是在公司三楼那间逼仄的会议室里。

　　那年她刚毕业，顶着名校光环进了这家业内知名的广告公司，却发现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在这里连敲门砖都算不上。她坐在会议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一整页，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部门总监正在介绍新来的创意总监，一个空降的年轻男人，据说拿过几个国际大奖，公司花了大力气挖来的。

　　傅樰抬头看了一眼。

　　林赓站在投影幕布前，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五官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林赓，以后创意部的工作由他统筹。”总监笑呵呵地说，“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傅樰跟着拍了两下手，然后低下头继续对着笔记本发呆。她心里装着一团乱麻——男朋友周行远昨晚又是一夜未归，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这不是第一次了。她隐约知道些什么，却不敢往深处想。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傅樰收拾东西走得慢了些，抬头时会议室里只剩她和林赓两个人。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她身上，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新来的？”他问。

　　“嗯，策划部的傅樰。”她礼貌地点头，“林总监好。”

　　林赓没接话，只是那样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算不上笑。傅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起笔记本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调香水，混着咖啡的苦涩。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林赓在她身后慢慢收起那点笑意，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

　　——就是她。

　　林赓想。

　　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把傅樰这个人彻底摸清楚。策划部的新人，二十三岁，本地人，男朋友叫周行远，在另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总监，两个人大学就在一起，至今四年。

　　而周行远，和林赓的前男友程述，关系匪浅。

　　林赓第一次在程述手机里看到周行远的名字时，并没有多想。直到那天他提前回家，推开卧室门，看见程述慌慌张张地从周行远怀里退开，领口凌乱，嘴唇红肿。那一刻，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程述后来跪在他脚边，哭着说只是一时糊涂，说周行远主动的，说他心里只有林赓一个人。林赓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他爱了整整五年，此刻却只觉得陌生。

　　“他有女朋友。”林赓只说了这一句。

　　程述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过——”

　　“你不知道？”林赓笑了一下，蹲下身，捏住程述的下巴，“你跟他睡了那么多次，你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程述说不出话来。

　　分手那天，林赓把程述所有的东西都装进纸箱放在门口，然后换掉了门锁。程述在门外哭了很久，他没有开门。后来他辗转打听到周行远的公司，又查到了周行远的女朋友，再后来，他看见了傅樰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站在周行远身边，很般配的样子。林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辞掉了原来的工作，通过猎头进了周行远女朋友所在的公司，职位刚好压了她一头。

　　团建那天，林赓知道自己该动了。

　　地点选在市郊一个度假村，白天是各种拓展项目，晚上烧烤加自由活动。傅樰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手机攥在手里，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周行远从早上就没有回过她消息。

　　“傅樰，过来搭把手！”同事在烧烤架那边喊。

　　她应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过去。炭火已经烧起来了，烟雾缭绕，呛得她眯起眼。她笨手笨脚地串着肉串，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肉串不是那样穿的。”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傅樰一抬头，林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侧，离得很近。他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覆上她握着竹签的手，带着她的动作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样，肉才不会掉。”他说，语气淡淡的。

　　傅樰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谢谢林总监，我自己来就行。”

　　林赓没坚持，松了手，却没有走开。他拿起一旁的调料瓶，慢条斯理地往烤串上撒着孜然，像是不经意地问：“男朋友没一起来？”

　　傅樰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笑：“他忙。”

　　“做什么的？”

　　“也在广告公司。”

　　林赓“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也没有离开。炭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将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勾勒出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傅樰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和林赓从无交集，他为什么突然站在这里跟她闲聊？但转念一想，也许只是上级对下属的例行关心，是她多心了。

　　“傅樰。”他又开口了。

　　“嗯？”

　　“你肉串糊了。”

　　傅樰低头一看，手里那串肉已经冒了黑烟，她手忙脚乱地拿开，脸一下子红了。林赓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上次大了些，虽然仍旧算不上笑，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冷了。

　　“新手。”他评价道，然后把自己手里烤好的那串递给她，“吃这个。”

　　傅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竹签时，不可避免擦过他的手指，干燥而温热。她低声道了谢，咬了一口，味道竟然出奇地好。

　　“林总监手艺不错。”她含糊地说。

　　林赓没有回应，只是拿起另一串继续烤。火光映着他的眉眼，傅樰忽然发现，这个新来的创意总监虽然平时冷着一张脸，但侧脸线条其实很好看。

　　但也仅此而已。

　　她心里装着周行远。那个从大二就牵着她手走过校园每一条路的男人，那个在她毕业找工作焦头烂额时抱着她说“没事我养你”的男人，那个最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晚归、越来越陌生的男人。

　　她咬紧嘴里的肉串，把翻涌的酸涩和怀疑一并咽了下去。

　　林赓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烤着肉串。余光里是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心事重重，连吃东西都心不在焉。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心不在焉。

　　周行远此刻大概正和程述在一起。他昨天刚收到消息，程述取消了周末所有的安排，理由是“有事”。林赓太了解程述了，那个“事”是什么，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猜到。

　　所以他站在了这里，站在傅樰身边，用最人畜无害的方式接近她。

　　他想看看，周行远放在心尖上的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也想看看，当周行远发现自己女朋友身边多了一个英俊多金的上司时，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傅樰，”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明天有个项目，你跟我一组。”

　　傅樰抬头看他，有些意外：“我？我才来一个月——”

　　“所以呢？”林赓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你不想学东西？”

　　傅樰张了张嘴。她确实想学，做梦都想。她不想永远做一个只能整理资料、做做PPT的菜鸟，她想要有自己的作品，想要在策划案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林赓是公司花重金挖来的人，跟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打杂，也比在部门里做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强。

　　“好。”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谢谢林总监。”

　　林赓把最后一把烤串翻了个面，淡淡地“嗯”了一声。烟熏火燎里，他眼底那点冰冷的算计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来。

　　远处有人喊他过去喝酒，林赓应了一声，把手里烤好的串全递给了傅樰。

　　“拿着。”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傅樰抱着一大把烤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淹没，忽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莫名有种被什么盯上的错觉。

　　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甩开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心跳猛地加速，几乎是慌乱地掏出来。周行远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在加班”。

　　傅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

　　炭火噼啪作响，烤串的油脂滴在烧红的炭上，腾起一小簇火光。她站在烟雾里，被呛得眼眶发酸，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林赓站在十几步开外的人群中，手里端着一杯酒，视线越过杯沿，正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她低头的瞬间，他看见她攥紧手机的手指，指节发白。

　　林赓抿了一口酒，嘴角那点弧度终于隐没下去，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冷得没有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