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号铺 小何是 ...
-
小何是中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叠纸,脸晒红了。
“沈姐!”她一进门就把纸摊在桌上,“我跑了一上午,政策全拿到了。”
沈晚在酒店的小圆桌前坐着,面前摊着老码头的平面图。
“念。”
“第一,租金补贴,前三年补贴百分之五十,第四年百分之三十。第二,装修补贴,一次性,最高二十万,但是要在年底之前开业才给。”小何翻页,“第三,镇里还有一个海岛振兴专项,只要是本地户籍或者本地合作社参与的,另外有一笔。第四,用电用水按居民价。”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亮。
“沈姐,这条件比我们在临安那个项目好太多了。临安那个才补百分之二十。”
“第三条我们够不上。”沈晚说,“要挂本地合作社的牌子才行。”
“哦。”小何把这条画了个圈,“那得找个人挂。”
“再说。”
“还有呢。”
“还有……”小何翻了翻,“没了。”
“你问没问,补贴什么时候到账。”
小何愣了一下:“这个……没问。”
“回去问。”沈晚把平面图推过去,“补贴要是一年后才到,就等于我们自己先垫。公司现金流看重这个。”
“哦。”小何拿笔记下来,“那我下午再去一趟。”
“下午你跟我去看铺面。”
---
一点半,两个人从街口拐进老码头。
白天的老码头比前天下午看起来更旧。石板缝里长着草,有几间铺面的门框已经歪了。
小何拿钥匙开门。空铺的钥匙都在镇经发办押着,一把一把贴了标签编了号。3 号那把在米铺自己手里,没人去要。
一号铺是原来的渔具店。门推开的时候,里面飞起一层灰。
“咳。”小何捂着嘴,“这得有多久没开过门了。”
一间门脸,进去是一个通间,大概四十个平方,再往里有个后间,没有窗。地上靠墙有一片水渍,从地面爬上去半米。
“电表呢。”
“在门口。”小何指了指。
老式机械表,表壳上印着一九九几年的年份。沈晚拿手机拍了照。
墙角的线是明线,铝的,塑料皮已经硬化开裂。她伸手拽了一下,线一动不动。
“这要全换。”
“要多少钱?”
“四五十平的店,电全部重做,加空调,冰箱,排烟,三四万。”
“哦。”小何记下来,“那加起来……”
“还没到厨房。”
她们往二号走。二号跟一号一样,只是更潮,后间有一股霉味,进去两分钟,小何就退出来了。
“沈姐,这个有点吓人。”
“再看看。”
四号五号地势高一点,离海远,铺面也小。五号正对着街口,人流量是这五间里最好的,但只有二十来平,做不了堂食。
“这个适合做什么?”小何问。
“打包店。”沈晚说,“或者小店。”
她走到五号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这里往左看,是整条石板路;往右看,是码头。早上第一缕光从那边的海上升起来,如果门开着,光应该会先照到五号的柜台。
“小何。”
“啊?”
“把五号也记上。”
“好。那三号呢?”
沈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 3 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开着,门口摆着一个木凳,凳子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先不算三号。”她说。
“为什么不算?”
“五间都算,报告不好写。”
“哦。”小何飞快地记,“那我们现在是 1、2、4、5。”
“嗯。”
沈晚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去掉三号,一号二号做后厨和仓库,四号做堂食,五号做门面。面积够,动线合理,甚至可以每间铺子之间打通。这个方案在报告里能写得很漂亮。
唯一的麻烦是老码头整条街的租金补贴要按“片区”申报,少租一间,镇里可能不批。
她把这句话留着没说。
---
两点多,两个人上了主街吃饭。
小何挑了一家叫“丽姐面馆”的,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过塑的菜单,边角卷起来。店里有三个人,都是五十上下的男的,一人一碗面,谁也不说话。
沈晚点了一碗海鲜面,十八块。
“我们这儿的海鲜面,海鲜是早上刚收的。”老板娘端着两碗过来,围裙上印着“丽姐”两个字,“你们上海来的?”
“嗯。”
“前年来过一拨上海的,说要搞民宿。”丽姐把筷子放在桌上,“后来没搞成。”
“为什么。”
“房子是人家的。”丽姐说,“人家不签。”
小何抬起头:“那我们——”
“吃面。”沈晚说。
丽姐笑了一下,回厨房去了。
小何低头吸面,吸了两口,压低声音:“沈姐,她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冲着我们说的。”
“是。”
“那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之前也有人来。”沈晚挑了一个虾,“岛上的人不反对,但他们不着急。”
“不着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有别的选择。”
小何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完抬头看了看店里那三个男的。
“沈姐,他们吃的什么面。”
“米鱼羹面。”
“贵吗。”
“三十二。”
“他们天天吃?”
“不是天天。”沈晚说,“跑船的回来才吃。休渔期前,渔船一趟一趟进港,他们手里有现钱。”
小何又看了一眼。
“那我们要是开在这儿,一碗面卖多少。”
“不卖面。”沈晚说,“岛上不缺面馆。”
“那我们卖什么。”
“还没定。”沈晚说,“等我看完人流量。”
丽姐从厨房出来,给她们加了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咸齑。
“送的。”她说,“我们这儿吃面都配这个。”
小何尝了一口咸齑,酸得皱起脸。
“吃不惯?”
“吃得惯。”小何说,“就是没想到这么酸。”
“雪里蕻腌的,岛上家家都有一坛。”丽姐说,“冬天没菜的时候,就靠这个下饭。”
她收拾邻桌的碗,走的时候又看了沈晚一眼。
“你们要真开,开在五号那间好。”她说,“那间朝街口,人从码头上岸,先看见它。”
“谢谢。”
“我不是帮你们。”丽姐说,“我是想以后买菜方便点。”
小何想了一会儿,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
三点多,她们从五号出来,站在街上对表。
“沈姐,你中午没吃饭。”
“吃了。”
“你吃的是早上剩的包子。”
沈晚看了她一眼。
“关心我。”
“我是怕你倒下我一个人写不完报告。”小何理直气壮。
沈晚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两天她笑的次数比在上海一个月都多。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酒店走。路过一家修船铺,门口支着一条翻过来的小渔船,船底黑漆剥了一半,一个人正蹲在船边刮腻子,胳膊上全是灰。
沈晚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抬了一下头。
“沈晚。”
沈晚停下来。
她看了他两秒。圆脸,眼睛小,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浅疤。
“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那人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你耳朵后面有一颗痣,左边。你小时候扎两个辫子。”
“……你是谁。”
“阿康。”他说,“修船铺是我爸的。”
“哦。”
“你不记得我。”阿康也不生气,“我记得你太清楚了。你外婆把我从坡上背下来过,我膝盖磕破了,她一路骂我。你跟在后面,给我一颗糖,水果糖,橘子味的。”
沈晚没有说话。
那颗橘子糖她记得。
“你别多想。”阿康又蹲回去了,拿刮刀继续刮漆,“岛上就这点事,谁家有个人回来,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你回来两天了。”
“我们公司的事,还没定。”
“我知道。”他刮了两下,“定了再说。”
小何站在旁边,来回看他们两个人。
走开以后,小何小声说:“沈姐。”
“嗯。”
“你是不是在这儿长大的。”
沈晚没有回答。
她们正说着,一个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五十来岁,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皮鞋擦得很亮。他走得不快,但一看就不是在这条街上干活的——这条街上的人走路都往外撇,只在这四十米里来回。
“两位上海来的吧。”男人在她们面前站住,“找个地方坐坐?天不早了。”
“您是?”
“我姓陈,陈国梁。”他递了一张名片,“镇上做建材的,也是这条街上几间铺子的房主。”
名片是硬卡纸,上面印着“鹤屿建材总经理”,还有两个电话号码。
沈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您这几间,是哪几间?”
“三间。”陈国梁伸出手指,在街面上点了点,“二号,三号,四号。”
沈晚的手把名片捏住了一点。
三号。
“三号是陈记米铺。”她说。
“是。”陈国梁说,“那是我大哥的店。他前年走了,铺子留给他儿子,房子在我手上。”
“陈粟是您——”
“我侄子。”陈国梁笑容没变,“我是他叔。”
风从码头那边过来,把街上的纸片吹得翻了个身。
“经发办的资料上写着,二到四号是同一个人的名字。”沈晚说。
“他们图省事。”陈国梁把手插进裤兜,“一号五号是镇上的公房,二号三号四号是我爸留的。我们家的事,外头的人说不清。”
小何看看沈晚,又看看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陈总找我们,是有事?”
“不是找你们。”陈国梁说,“是碰上了。”
他偏了偏头,指了指街口那家挂着“海角七号”招牌的奶茶店。
“去坐坐。”陈国梁说,“顺便我跟你们说清楚,这条街上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