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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账本  第二天沈 ...

  •   第二天沈晚又去了。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把昨天那袋米再买两斤,顺便问清楚,什么叫他说的“以前也赊过”。
      九点半到的。3 号铺子开着门,但柜台后面站着的人不是陈粟。
      是个老头,六十出头,穿一件深灰的夹克,袖口磨亮了,正坐在藤椅上剥花生。
      “买米啊?”老头抬眼。
      “陈粟在吗。”
      “送米去了。”老头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给南边那几家送。九点出去的,十点半回。”
      “哦。”
      “你坐。”老头往旁边挪了挪,把藤椅的一角空出来,“等一下也不吃亏。”
      沈晚没坐。
      她在柜台外面站着,看货架。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纸,前天她只扫了一眼,现在看清了:一张是“换煤气 159xxxx”,一张是“石塘村送米电话”,还有一张手抄的价目表,字很丑,横平竖直,像小学生写的。
      “你是那个上海来的吧。”老头又开口了。
      “嗯。”
      “开饭店的。”
      “公司做餐饮。”
      “一样一样。”老头摆手,“我姓周,周德发,这店里干了二十多年了。他爹在的时候我就在。”
      “您在店里做什么?”
      “什么都做。”老周说,“送货,记账,跟人吵架。现在吵不动了,送货也不送了,就剩记账。”
      “我想问一件事。”沈晚说,“陈粟昨天说,我以前在这店里赊过账。”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你?”
      “嗯。”
      老周把她上下看了一遍,看得挺慢。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听见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老事。
      “那时候岛上谁不赊,发工资的日子才来结。他爹的规矩,赊账不超过五斤米,超过五斤要拿东西押。有一年台风,码头停了八天船,光那八天就记了小半本。”
      他伸手到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本子。
      很厚的长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包了胶布,胶布已经发黄。
      “九几年的账都在这上头。”老周说,“后来他爸眼神不行了,他上了初中,就粟记。”
      沈晚看着那本账本。
      老周看了她一眼,把花生抓起来继续剥。
      “不过这本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
      “你想看,你跟粟说。他点头,你随便翻。”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这岛上出去的年轻人,念书的没几个回来。”老周把花生壳捏碎,“他回来了。”
      “图什么。”
      “图他爸那句话。”老周把花生壳捏碎,“这话是我说的,你别跟他讲。”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妇女,拎着两个塑料袋,问有没有面粉。老周站起来,去货架上搬。外头有人喊他抬面粉,他应了一声,走之前把账本往柜台里推了推,没推动。他一站起来,走路的样子有点拐,左腿使不上力。
      沈晚站在柜台前。
      “周叔。”她说,“我翻一下。”
      老周拿着碗走到门口的水桶边,弯腰去洗,背对着店里。
      沈晚把账本翻开了。
      两米外,老周正跟那个妇女讨价还价,为两块钱来回说了五遍。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护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穿着蓝棉袄,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空的塑料袋。
      沈晚的手指在账本上僵住了。
      是外婆。
      “阿婆,慢点。”护工在后面扶着她的胳膊。
      外婆没看见沈晚。她进门就一直看着柜台的方向,看得很仔细。
      “陈米有吗。”她问。
      老周回过头,脸上那点对付顾客的表情一下子收了。
      “有,沈阿婆。”他说,“您坐。”
      “不坐。”外婆说,“我要十斤。”
      “十斤啊。”老周看了一眼护工,“上礼拜那十斤吃完了?”
      护工小声说:“没吃完,还大半袋。她非要来。我们坐三轮车来的,车在街口。”
      外婆拍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
      “阿囡在家。”她说,“孩子要吃粥。”
      沈晚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按着那本账本。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阿婆。”她终于说。
      外婆转过头。
      她看了沈晚三秒钟,脸上浮起来一种很亮的东西。
      “阿慧回来了。”她说。
      护工赶紧说:“阿婆,这是您外孙女。”
      外婆看了护工一眼,又慢慢转回来。
      “阿囡。”她说,“放学啦。”
      护工在旁边舒了一口气。
      她伸手,把沈晚的手握住了。老人的手很凉,指腹上的裂口硌在沈晚的手背上。
      “你回来啦。”外婆说,“回来了好。”
      沈晚的手没有动。
      老周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了。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编织袋,蹲下去,用铁铲一铲一铲往另一个袋子里装米。铲子刮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
      “十斤。”他站起来,把袋子放到秤上。秤杆抬起来,他拨了一下砣,多了一点点,他没往下拨,就那样扎了口。
      “给您送过去。”他把袋子拖到墙边,“一会儿我推车过去,顺路。”
      外婆还握着沈晚的手。她转头看陈粟的那把藤椅,看了很久。
      “他家小子呢。”她问老周。
      “送货去了。”
      “哦。”外婆点点头,“那孩子壮实,蹲门口吃饭。”
      护工轻声说:“阿婆,我们回去了,一会儿该吃药了。”
      “我要等阿囡放学。”外婆说。
      “阿囡在这儿呢。”护工看了沈晚一眼,“她在这儿呢。”
      外婆没听懂。她开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沈晚笑了一下。
      “你晚上把脚搓搓。”
      沈晚点了点头。她没敢说话。
      门外面阳光很亮。护工扶着外婆,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往坡上去了。走了十几步,外婆扶着腰停下来歇了一次。
      沈晚一直看着,看到她们拐过街角。
      老周在一旁看着她,用抹布擦了一下柜台,擦到她的胳膊旁边,又收回去。
      “你外婆就这样。”他说,“上午还好,下午就糊涂。”
      “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天。”老周说,“一开始是忘事。有一回落雨天,她站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说要等船。后来就老提以前的事。”
      他顿了一下。
      “她提得最多的就是你妈。”
      沈晚低下头。
      账本就摊在她手边,翻开着,还是昨天那一页附近。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前面的纸都发脆,一页一页,全是字。某某,米五斤,某月某日,还清。某某,面粉两斤,欠。字迹有两种,前一种横平竖直,写得慢;后一种快一点,笔画连着,收笔带钩。
      她一直往后翻。
      翻到二〇〇六年那一叠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靠中间的位置,有一行字:
      **八月十二日米二十斤**
      下面签着两个字。
      **沈晚。**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放着,停了一会儿。
      **沈晚。**
      她八岁那年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是外婆教的——户口本上的“晚”字,外婆描了三遍,让她跟着描。所以她写“晚”的时候,右边的“免”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一下,挑得很短,像钩。
      那一页上的“晚”,最后一笔也是挑上去的。
      她又翻回去看二〇〇六年那页的上一笔,二〇〇五年,二〇〇四年……账本上写“沈阿婆”这三个字的,全是同一个人的手。横平竖直,写得慢,收笔很轻。
      到了二〇〇六年八月这一行,字变成了另一种。快,连着,收笔带钩。
      和她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八月十二日。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二日。
      那年八月,她妈回岛了。坐的是下午三点的船,拎着一个红色的旅行袋,站在半山腰的门口跟外婆说话,说了很久。沈晚在屋里写暑假作业,写完一张,听见外面没声音了,出去看,她妈坐在门槛上抽烟。
      她妈以前不抽烟。
      她妈住了五天。走的那天早上,外婆煮了一锅粥,放了红枣,让她多吃一碗,说上海那边的粥不好喝。她妈没喝,站在门口抽烟,等船的点。
      沈晚那天没哭。她把碗边的枣一颗一颗挑出来,摆在桌上,摆了八个。
      她妈走了三年,才回来接她。
      那锅粥是用二十斤米煮的头一锅。米是八月十二那天买的。
      老周那边把两块钱谈完了。妇女拎着面粉出去,老周走回来,看见她手里的账本。
      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翻啦。”他说。
      “您没说不让。”
      “我说的是不能做主。”老周啧了一声,“你这个闺女,倒是懂事——还知道自己不对。”
      他走过来,一伸手把本子拿了过去。
      “那页——”
      “那页怎么了。”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老周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眼,又看了她两眼。
      他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台底下,压好。动作很轻,跟放一盒饼干似的。
      “八月十二。”他说。
      “嗯。”
      “那年他一个人来的,才那么点高。”老周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他爸让他记,他就记。会写字就开始记,一笔都不肯落。”
      “那名字是谁写的。”
      老周张嘴想说什么。门口响了,是一辆电瓶三轮的刹车声。
      陈粟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裤腿上沾着泥点,进门先把车钥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他看见沈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买米?”
      “我问点事。”沈晚说。
      老周把花生壳往门口扫,边扫边说:“她要看你账本,我没让。”
      “嗯。”陈粟应了一声。
      他走到柜台后面,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藤椅背上,洗手。水从桶里舀出来,倒进盆里,两下就洗完了。
      “哪个事。”他问。
      沈晚看着他。
      他站的地方离柜台差不多一米,正好把那本账本挡在身后。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二号。”沈晚说,“米二十斤。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陈粟擦手的动作没有停。
      “记账本上写名字很正常。”他说,“你外婆那时候买米,让你签的字。”
      “我那时候才十一岁。”
      “嗯。”陈粟把毛巾搭回墙上的钉子上,“十一岁也能写字。”
      沈晚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把秤盘里那张旧报纸拿出来,抖了抖,叠好,又放回去。
      “是二十斤米。”沈晚说,“我外婆一个人吃不了二十斤。”
      “那年你走的时候,家里来人了。”陈粟说。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
      门口进来一个小孩,举着两块钱,说要买五斤盐。陈粟去柜台上称盐。盐是用一个旧铁铲舀的,舀一下,秤杆抬起来,他补一点点,又抬起来。
      沈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称盐。
      “你以前也赊过。”昨天他是这么说的。
      还有一件事,她今天没问出口。
      刚才翻账本的时候,前面有一页她只扫到一眼,就被老周叫住了。那一页是二〇〇三年的。
      页末有一行字,被人划掉了。划得很轻,划完又在下面重写了一遍。
      她只看清了半个字。
      “面”。
      ---
      沈晚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十点二十。
      太阳出来了,石板路上的水汽在往上升。她往镇政府那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3 号铺子。
      门还开着。老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剥花生,陈粟在里面称盐。
      小孩拿了盐跑出来,跑得很快,一路撒了两粒,在地上了滚了一下,亮晶晶的。
      沈晚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记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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