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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外婆认错人 十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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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号,星期一。
早上七点,护工打电话来。
“沈姐,阿婆昨天夜里起来了三回。”
“起来干什么。”
“在走廊上走。我们把她扶回去,她又起来。”护工说,“医生说,这种情况要看着。”
沈晚站在老屋门口。
“我现在下来。”
七点四十,她到养老院。
外婆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
她穿着那件蓝棉袄,头发没梳,散在肩上。
“阿婆。”
外婆抬起头。
看了她很久。
“阿慧。”
沈晚的手停在半空。
“你今天怎么来了。”外婆说。
她在床边坐下。
“我来看你。”
“看什么。”外婆说,“我又没病。”
“你昨天夜里起来了。”
“我起来看看。”外婆说,“船回来了没有。”
“什么船。”
“你坐的那条船。”
沈晚没有说话。
外婆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膝盖上。
老人的手很凉,指腹上那些裂口还在。
“阿慧。”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五。”
“四十五。”外婆重复了一遍,“我四十五的时候,你二十二。”
沈晚的手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你二十二那年,”外婆说,“有个人来提亲。”
“哪个人。”
“县里的。开船的。”外婆说,“他来过三回。”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外婆说,“你那时候心里有别的人。”
沈晚抬起头。
“谁。”
外婆没有答。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开过了,只剩几簇黄的。
“你走的那天,”外婆说,“我在码头上。”
沈晚没有说话。
“我没下去。”外婆说,“我站在坡上,看见你上了船。”
“你为什么不下。”
“我不下去。”外婆说,“我下去了,你就走不成了。”
沈晚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那天,”外婆说,“在坡上站了一个钟头。”
“船走了以后呢。”
“船走了以后我就回去了。”外婆说,“回去煮了一锅粥。粥煮好了,你不在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吃了三天。”
沈晚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她的手被外婆握着,握得很紧。
“阿慧。”
“嗯。”
“你不要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赶你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有护工推车过去,车轮在地上响。
“我没赶你。”外婆说,“我是……我是把你送出去的。”
“送出去。”
“对。”外婆说,“这个岛上,留不住人。”
“你那时候跟我说,‘你走吧,别回来了’。”外婆说,“我说了。”
“我说了三遍。”
“第一遍你不听。第二遍你哭。第三遍你就不哭了。”
沈晚低下头。
她自己的眼睛也热了。
“我为什么那么说。”外婆说,“我告诉你。”
“你要是不走,你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一辈子在这个岛上,一天三十斤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待到四十岁,你就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我也不觉得苦。”
“你觉得苦。”外婆说,“你现在不觉得,你四十岁就觉出来了。”
外婆把她的手松开,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这一辈子。”她说,“十六岁嫁过来,十九岁生你,二十二岁你爹没了,我一个人带你到二十二。”
“我这一辈子就在这个岛上。”
“我不后悔。”她说,“但是我不能让你也这样。”
沈晚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阿婆。”
“嗯。”
“我不是阿慧。”
外婆看着她。
“我是阿晚。”
外婆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晚。”
“对。”
“阿晚去上学了。”外婆说。
沈晚没有再纠正。
她坐在床边,给外婆梳头。
梳子很密,齿是牛角的,用了很多年,边缘磨圆了。
她从上往下梳,一梳一梳。
外婆闭着眼睛。
“阿慧。”
“嗯。”
“你别哭。”
“我不哭。”
“你小时候一哭就没完。”外婆说,“我打你,你也不停。”
梳完头,她给外婆擦了脸,喂了半碗粥。
粥是白粥,加了一点糖。
外婆吃了半碗,把头偏过去。
“不吃了。”
“再吃两口。”
“不吃了。”
她把碗放下。
九点半,她走出养老院。
在院子门口站着。
桂花的香味还有一点。
她拿出手机。
翻到“妈”。
手指停在上面,停了很久。
她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
“喂。”周慧的声音。
“妈。”
“什么事。”
“外婆昨天夜里起来了三回。”
那边停了一下。
“严重吗。”
“医生说要看。”
“我知道了。”周慧说,“我这个月底回去一趟。”
“你回来干什么。”
“看看她。”
沈晚站在院子门口。
“妈。”
“嗯。”
“她今天把我认成你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
“说了什么。”
沈晚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她说,她当年是把你送出去的。”
电话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妈。”
“在。”
“她说她说了三遍‘你走吧,别回来了’。”
周慧没有说话。
“她还说,她在坡上站了一个钟头。”
“妈。”
“我在。”
“你那天,是不是真的在坡上回头看了。”
电话那边有一声很轻的呼吸。
“看了。”周慧说。
“看见什么了。”
“看见她站在坡上。”周慧说,“穿一件蓝的褂子。”
“她那年多大。”
“五十几。”周慧说,“我记不清了。”
沈晚握着手机。
“妈。”
“嗯。”
“你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
“因为她说了‘别回来’。”
“她说的是气话。”
“不是气话。”周慧说,“她那个人,不说气话。”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说别回来,就是真的别回来。”
沈晚站在桂花树下。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因为她老了。”周慧说。
“就这样。”
“就这样。”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太阳出来了。
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有点白。
她给陈粟打了个电话。
“你在店里?”
“在。”
“我过来。”
七分钟后,她到了米铺。
陈粟在给一个客人称米。
称完,客人走了。
“怎么了。”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
“我今天早上,在养老院待了两个钟头。”
“嗯。”
“我外婆把我认成我妈。”
陈粟没有说话。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沈晚说,“都是对我妈说的。”
“你没纠正她。”
“纠正了一次。她说‘阿晚去上学了’。”
陈粟把称盘擦了一下。
“那是好事。”
“什么好事。”
“她想说。”陈粟说,“她平常不说。糊涂的时候说,是因为那时候她心里没有别的了。”
沈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外婆也糊涂过。”他说,“糊涂的人说真话。”
她靠在柜台上。
“陈粟。”
“嗯。”
“我今天听到一件事。”
“什么。”
“我外婆当年是把我妈赶走的。”她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妈自己要走。”
陈粟没有说话。
“我恨了她二十年。”沈晚说,“我八岁那年她走了,我一直觉得是她不要我。”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是我外婆让她走的。”
“那你还恨吗。”
沈晚低下头。
“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坡上。
不是老屋。
是老屋上面。
那道坡再往上,还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顶。
她第一次走。
路很窄,两边是草。
走了二百多米,到顶了。
山顶上有一块平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
她坐在石头上。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岛。
从这边看,码头是一条线。
米铺在那条线的中间,屋顶是灰的。
再往东,是东侧那排铺面,十七间,一排。
再往西,是坟地,看不见,但知道在那儿。
北边是山,山上是她外婆的老屋。
她坐着,看了很久。
风从海上过来,带着咸味。
她打开手机相册,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最早的那一张。
图上,三号铺面,门口三个麻袋,一台磅秤。
她把图放大。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
“外婆今天说:‘这个岛上,留不住人。’”
“她说她把我妈送出去,是因为不想让她一辈子在这儿。”
“她说她不后悔,但是她不能让我妈也这样。”
她写完,看了一遍。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那我呢。”
三个字。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
下山的时候,天开始暗。
她走到老屋门口,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个饼,还有一瓶水。
饼是热的。
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天冷了。”
她把饼拿进屋。
坐在桌边,吃了一个。
饼是葱油的,有点凉了,但还是脆的。
吃完她把纸折起来,放进那个装着借条的口袋。
那天晚上,她给周慧发了一条消息。
“妈,你回来的时候,我陪你去养老院。”
过了一会儿,周慧回了。
“好。”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阿晚。”
“嗯。”
“你外婆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哪句。”
“‘你走吧,别回来了’。”
“我记着这句话,所以我不敢回。”
沈晚坐在桌边,看着那行字。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苦。”
“那你回来吗。”
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回。
最后回了一句:
“我回来。但是我不留下。”
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
老屋开始响。
咯的一声,从东墙传到西墙。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今天外婆说的那句话——
“这个岛上,留不住人。”
她想起这五个月见过的所有人。
去县城买米的七八户。
搬去跟儿子住的十一户。
出去打工的两个儿子。
十一个学生。
一百二十条船,一百二十四个船老大,好多都是五十岁以上。
外婆说得对。
这个岛上,留不住人。
可是她今天在山上坐着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如果留不住人,那留下的那些人算什么。
陈粟。老周。蔡阿婆。顾师傅。林小满。
这些人不走了。
不是他们走不了。
是他们选了这个岛。
她翻了个身。
老屋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响。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看五号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