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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周慧的电话 十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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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号,星期四。
晚上八点,周慧打电话来。
沈晚正在米铺核账。
“妈。”
“在忙?”
“在店里。”
“那你忙。”
“不忙。”她说,“你说。”
“你外婆这两天怎么样。”
“昨天又起来一回。”沈晚说,“护工说给她换了个床位,靠里,夜里起来没那么容易走。”
“靠里看不见窗户。”
“就是让她看不见窗户。”
周慧在那边停了一下。
“她会不会闹。”
“会。”沈晚说,“昨天晚上闹了一回,说要回家。”
“你怎么弄的。”
“我去了。坐了半个钟头,她就睡了。”
“她认得你?”
“不认得。”沈晚说,“她以为我是你。”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妈。”
“在。”
“你月底几号来。”
“三十号。”
“我到时候去接你。”
“不用。”周慧说,“我自己会走。”
“我接你。”
那边又停了一下。
“行。”
沈晚以为她要挂。
但她没有。
“阿晚。”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要结婚了。”
沈晚握着手机。
米铺里很静。陈粟在后间整理货架,声音闷闷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结婚了。”
“跟谁。”
“姓韩。”周慧说,“五十二,丧偶。在上海开一家装修公司,不大,二十来个人。”
沈晚没有说话。
“我们是去年冬天认识的。”周慧说,“他给我家装过一次修。”
“你去年冬天就认识了。”
“去年冬天认识的。”周慧说,“今年春天才在一起。”
沈晚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
“妈。”
“嗯。”
“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
“因为要办酒。”
“什么时候。”
“十一月。”
“十一月多少。”
“还没定。”周慧说,“可能月中。”
沈晚站在门口。
街上没有人。路灯亮着,一盏。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去。”
“你要是有空就来。”周慧说,“没空就算了。”
“妈。”
“嗯。”
“你今年四十五。”
“四十五。”
“你一个人过了二十年。”沈晚说,“你现在要结婚,我没意见。”
“你没意见。”
“我没意见。”
那边停了一下。
“那你怎么这个口气。”
“什么口气。”
“就是没意见的口气。”
沈晚没有说话。
“阿晚。”
“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
“不是。”沈晚打断她,“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晚靠在门框上。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你结婚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电话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阿晚。”
“嗯。”
“我二十年前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周慧说,“我嫁到林家,二十年,我没做过一天自己。”
“你爸那个人,你不知道。”她说,“你外婆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他喝酒。”
“喝了酒就……”
她停住。
沈晚的手握紧了。
“妈。”
“算了。”
“你说完。”
“不说了。”周慧说,“人都不在了。”
沈晚站在门口。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妈。”
“嗯。”
“我小时候,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因为你外婆不放。”
“她不放,你就不带。”
“对。”周慧说,“我不带,是我没用。”
沈晚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妈。”
“嗯。”
“你结婚的事,我不反对。”
“我知道你不反对。”
“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结婚以后,还是我外婆的女儿。”沈晚说,“她住养老院,你还要来。”
电话那边有一声很轻的、像是笑的声音。
“阿晚。”
“嗯。”
“你这个人,跟你外婆一模一样。”
“哪儿一样。”
“算账。”周慧说,“你这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外婆也说过。一字不差。”
沈晚没有说话。
“行。”周慧说,“我答应你。”
“那我月底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粟从后间出来。
“你怎么站着。”
“接了个电话。”
“谁。”
“我妈。”
“她说要结婚。”沈晚说。
陈粟把手里的一袋糯米放到货架上。
“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
“那你怎么这个样子。”
沈晚回过头。
“我哪个样子。”
“你站着不动,也不进去。”
她走进米铺,坐在柜台边上。
“陈粟。”
“嗯。”
“我妈结婚,我应该高兴。”
“应该。”
“但是我高兴不起来。”
陈粟在柜台对面站着。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在难过什么。”沈晚说,“她一个人过了二十年,现在有个人陪着,这是好事。”
“那你还难过。”
“我难过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晚看着柜台上的账本。
“我恨了她二十年。”她说,“我一直觉得是她不要我。八岁那年她走了,我等到十二岁,十四岁,十六岁。我一直在等她回来接我。”
“她回来过。”
“她回来过。”沈晚说,“三年级回来一次,六年级回来一次,初中回来一次。每次待三天,给我买东西,走了。”
“那你等什么。”
“我等的不是这个。”她说,“我等的是有一天她说‘我错了,我带你走’。”
陈粟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说过。”沈晚说,“她昨天说了另一样。”
“哪样。”
“她说,是我外婆不放。”
沈晚低下头。
“二十年。”她说,“我恨错了一个人。”
陈粟把柜台上的米粒扫掉。
“沈晚。”
“嗯。”
“你今天这个话,去跟你妈说。”
“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也要说。”他说,“话说晚了,人可能就不在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上坡。
走到第十七级,她停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
她拿出来,翻到“妈”。
没有拨。
她走回屋里。
坐下。
开灯。
桌上摊着那本子。
她翻到第一页,看着四月的字。
然后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
“10月21日。外婆认错人。”
她拿起笔。
在下面写:
“10月24日。妈要结婚。”
写完她把笔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笔。
在那行下面加了一句:
“她说,我外婆不放。”
看完,她把笔放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八岁。
站在码头上。
船开走了。
她没有哭。
她站在那里,一直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周慧发了条消息。
“妈。”
“在。”
“昨天那句话,我说不出口。”
“哪句。”
“我恨了你二十年。对不起。”
周慧回了很久。
久到她把早饭都吃完了,手机才响。
只有一句:
“我也是。”
她看着这两个字。
“我也是。”
她不知道周慧说的是什么。
也是恨。
也是等。
也是说不出口。
她把手机放下。
十月三十号,下午三点二十那班船。
她在码头等。
周慧从跳板上下来,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
穿一件深灰的外套,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
“妈。”
“嗯。”
她们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往坡上走。
走到街口,周慧停下来。
“那个米铺?”
“那个。”
“他还开着。”
“开着。”
周慧看了一会儿。
“我上回来,还是十六年前。”
“你上次来,是五月。”
“我说的是再上一回。”周慧说,“二〇〇八年。”
沈晚看着她。
“二〇〇八年你回来过。”
“回来过。”周慧说,“你外婆病了,我回来三天。”
“你没跟我说。”
“我说了。”周慧说,“你那时候十四岁,你说‘随便’。”
沈晚站在街口。
她不记得。
她真的不记得。
“走吧。”周慧说,“去看她。”
养老院二楼。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
周慧走在前面,走到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
外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护工在给她剪指甲。
周慧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妈。”
“等一下。”
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进去。
“妈。”
外婆抬起头。
看了她一会儿。
“阿慧。”
“嗯。”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外婆把手抽回来,不让护工剪了。
“你坐。”
周慧在床边坐下。
外婆伸手,摸她的脸。
“你怎么瘦了。”
“没瘦。”
“瘦了。”外婆说,“脸上没肉。”
沈晚站在门口。
她看见周慧的背在抖。
外婆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什么面。”
“就面。”
外婆点点头。
“我等会儿给你煮粥。”她说。
周慧没有说话。
“我灶上有火。”外婆说,“米在缸里。”
“好。”
“你别走。”外婆说,“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周慧低下头。
“我不走。”
“你说好了。”
“我说好了。”
那天下午,外婆很安静。
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清醒的时候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糊涂的时候说:“阿晚放学了没有。”
周慧一直在。
没有出去。
四点半,沈晚出去买了两瓶水。
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慧蹲在走廊上。
脸埋在胳膊里。
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过去。
等了大概两分钟。
周慧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把头发拢到耳后。
然后她转身,看见沈晚。
“水呢。”
“这儿。”
“给我一瓶。”
五点半,她们从养老院出来。
走到坡下,周慧说:
“那个米铺,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
米铺门口,陈粟在把最后一袋米往店里搬。
他看见她们,站住了。
“周姨。”
周慧愣了一下。
“你认得我。”
“认得。”陈粟说,“你小时候来过。”
“我小时候?”
“二〇〇八年。”陈粟说,“你回来三天。有一天下雨,你在这儿买了五斤米。”
周慧站在门口。
“你记得。”
“我记得。”陈粟说,“你那回没带伞。我把米给你送到旅馆。”
周慧没有说话。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谢谢’。”陈粟说,“就这两个字。”
沈晚站在旁边。
“他没跟我说过这个。”
“我没说。”陈粟说,“我跟你说的,都是你问的。”
周慧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妈这半年,在你这儿买过米。”
“买过。”
“多少钱。”
“没算。”
“没算是多少。”
“十几斤。”陈粟说,“我送的。”
周慧从包里拿出钱包。
“多少。”
“不用。”
“多少。”
“周姨。”
“多少。”
陈粟看了沈晚一眼。
“按市价,三十八块。”
周慧数了四十块,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陈老板。”
“嗯。”
“我女儿在你这儿,吃了多少顿饭。”
陈粟没有说话。
“我不问钱。”周慧说,“我问的是,她是不是天天来。”
“天天来。”
“那她吃得好不好。”
陈粟想了想。
“她吃得不好。”他说,“她老忘记吃。”
周慧转过身。
她看着沈晚。
“你这个毛病。”她说,“八岁就有。”
“什么毛病。”
“饿了不知道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