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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米铺的第二本账 十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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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号,星期一。
第一批货发出去。
九千斤稻谷,六家送过来,陈粟加工。
加工的工序是:烘干、去壳、碾米、抛光、色选、真空、装箱。
六道。
前五道他做不了,要送到县里的加工厂。
最后两道自己做。
十月一号到五号,他跟车去了三趟县里。
第一趟送谷子,第二趟拉米回来,第三趟是补了一趟——色选那一道机子坏了半天。
十月六号,七千斤成品米拉回米铺。
七千斤,分成一千四百袋,每袋五斤。
装成三百五十箱。
十月七号早上六点,开始装箱。
箱子是瓦楞纸的,印着黑色的字:
**鹤屿稻米**
净含量:5kg
产地:浙江·鹤屿
生产商:鹤屿镇稻米产销合作社
生产日期:见封口
沈晚蹲在地上,一箱一箱核。
“这一箱,日期没打。”
陈粟过来看。
“漏了一个。”
“漏一个,整批退。”
他把那一箱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
“打上去。”
“不能手写。”沈晚说,“手写的标签,验收不认。”
陈粟把笔放下。
“那这一箱怎么办。”
“拆了重装。”沈晚说,“把这一箱的二十袋拆出来,放到别的箱子里。”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把那一箱拆开,重新分装。
拆完,那一箱空了。
沈晚把空箱子折起来。
“这个留着。”
“留着干什么。”
“做证据。”她说,“万一验收问起来,我们有记录。”
七点半,三百四十九箱装完了。
沈晚在每一箱的封口上贴了一张小标签——那是她自己做的,打印在A4纸上,裁成小条。
标签上写着:批号。
“批号是什么。”陈粟问。
“第一批,十月。”她说,“以后每一批都有一个号。出了问题,一查就知道是哪一批。”
“谁查。”
“买的人查。”
八点,货车来了。
是一辆六米八的厢式货车,从县里租的,一趟一千二。
司机下来,看了看那堆箱子。
“多重。”
“三百四十九箱,一箱五斤米,加上箱子,一箱五斤半。”沈晚说,“一共一千九百二十斤。”
“不到一吨。”司机说,“那不用我跑一趟,你们自己送。”
“自己送不了。”陈粟说,“要赶下午的船。”
装车装了四十分钟。
陈粟和他的两个临时工一趟一趟搬。
沈晚在车边记数。
“一、二、三……三百四十九。”
“够了。”司机说。
“等一下。”沈晚说,“我要再数一遍。”
她数了第二遍。
三百四十九。
“够了。”
八点四十五,车走了。
陈粟站在门口,看着车拐出街口。
“没事了。”沈晚说。
“什么没事。”
“货发走了。”
陈粟没有动。
“要出问题,是三天以后。”他说,“货到上海,验不过,退回来。”
“验得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自己测过。”沈晚说,“六家的米,我一家一家测了水分。最高的一家是十三点二,标准是十三点五。”
那天上午,他做了一件她没料到的事。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蓝皮本子。
不是赊账本。
是“往外走”那本。
翻开第一页,在后面加了一行。
“十月七日。第一批。三百四十九箱。一千九百二十斤。”
他写完,把本子递给她。
“你签个名。”
“我签什么名。”
“你是经手人。”
“经手人是老蒋。”沈晚说,“合作社的法人是他。”
“他没在场。”陈粟说,“你在场。”
沈晚接过笔。
她在那行字下面签了名。
“陈粟。”
“嗯。”
“你这本子,跟那本赊账本,是一样大的。”
“一样大。”
“为什么用一样的。”
陈粟把本子放回柜台底下。
“因为我只有一种本子。”
那三天,他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去店里,看见后间的灯亮着。
他坐在米袋上,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钟头。”
“你担心什么。”
“担心包装。”他说,“真空那一道,我做了七个小时。有一台机子温度不稳。”
“你试过没有。”
“试了。”他说,“试了二十袋,漏了两袋。”
“那两袋呢。”
“挑出来了。”
“挑出来以后呢。”
“拆了重装。”
沈晚站在后间门口。
“你已经做了能做的。”
“我知道。”他说,“但是货在船上,我睡不着。”
十月九号,下午三点。
电话来了。
是上海的仓库,姓方的,一个女的。
“沈经理。”
“方姐。”
“货到了。”
沈晚的手指紧了一下。
“验了吗。”
“验了。”
“怎么样。”
那边停了一下。
“水分十三点一。”她说,“杂质零点零二,碎米率六点四。都过了。”
沈晚没有出声。
“沈经理。”
“在。”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们那个标签,做得好。”方姐说,“品名、产地、日期、批号,一样不缺。我们仓今年收了两百多批货,你们是第一家把批号打上去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米铺门口。
陈粟在里头称米。
“过了。”
他抬起头。
“过了?”
“过了。”她说,“水分十三点一,杂质零点零二,碎米率六点四。”
陈粟把米斗放下。
“那第一批就卖出去了。”
“卖出去一半。”她说,“还有一半在仓库里,等第二轮抽检。”
“第二轮什么时候。”
“这个月月底。”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蓝皮本子又拿出来了。
翻到第一页。
在第一行后面,加了一个字。
“良”。
沈晚凑过去看。
“你写什么。”
“评级。”他说,“我们那个牌子上要写等级。这一批是良。”
“良是几等。”
“三等。”他说,“上、优、良。”
“为什么不是优。”
“因为碎米率六点四。”陈粟说,“优的标准是五以下。”
“下一次能到优吗。”
“能。”他说,“色选那一道要换机子。换一台,六万八。”
沈晚看着他。
“你算这个算得比我还细。”
“我不细。”他说,“我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给自己写‘优’。”陈粟说,“写了‘优’,卖得贵。卖得贵,人家就挑剔。挑剔一次,退一批,一年白干。”
“那你就永远写良。”
“写良。”他说,“良是我这三十年一直在做的水平。优,我还没做到。”
十月十一号,上午。
合作社第二次开会。
老蒋把第一批的账念了一遍。
收谷九千斤,加工费一万二,包装三千八,运费两千四,检测两千八。
总成本两万零九百二十。
卖出一千九百二十斤成品,出厂价四块八,一共九千二百一十六。
仓库还没结账,先按合同预付了七成,六千四百五十一。
吴阿伯算了一会儿。
“这一批,我们亏了。”
“没有亏。”老蒋说,“还有一半在仓库。”
“那一半要是退回来呢。”
“那就真亏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说一句。”陈粟说。
所有人都看他。
“第一批是试。”他说,“试的不算账。”
“不算账怎么知道赚不赚。”
“第一批要算的是别的。”陈粟说,“要算我们能不能做出这个数。”
他指着纸上那两行。
“九千斤谷,出七千斤米。这个出米率是七成八。”
“县里加工厂说,普通的是七成二。”
“我们高出六个点。”
“为什么高。”
“因为稻子干。”他说,“六家今年晒得干。晒得干,出米率高。”
“那明年呢。”王家兄弟里年长的那个问。
“明年还是这样晒。”陈粟说。
“万一下雨。”
“下雨就烘干。”他说,“烘干机县里有,一度电八毛。”
“那我们不是要多花钱。”
“多花,但是米能保住。”陈粟说,“稻子淋了雨,一天就发热。发热以后,出米率掉两成。”
郑家那个女的这时候开口。
“陈老板。”
“嗯。”
“我那个牌子的事。”
陈粟看着她。
“第一批是良。”他说,“你的米在哪一批。”
“第二车。”她说,“我那四千斤。”
“第二车拉回来的时候,我单独立一个批号。”陈粟说,“你的米单独加工,单独装。”
“那我的批号写什么。”
“写‘郑’。”他说。
“不是说牌子上不写名字。”
“批号上写。”他说,“批号只有我们看得懂。外面看的是等级。”
郑家那个女的想了一下。
“那我的米能到优吗。”
“能。”陈粟说,“你的米杂质低,碎米少。差的是色选。”
“色选机什么时候换。”
“明年。”
“明年我能写优?”
“明年你能写优。”陈粟说。
散会以后,沈晚跟他一起回米铺。
路上,她问他一句。
“你今天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哪句。”
“亏了。”
“不亏。”
“你算过。”她说,“总成本两万零九百二十,一半货九千二,还有一半在仓库,就算全卖出去,一共一万八千四。亏两千五。”
陈粟没有说话。
“你算过没有。”
“算过。”
“那你为什么在会上不说。”
沈晚停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
陈粟也停下来。
“我说了,他们会怎么想。”
“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他说,“少种两亩?还是把稻子掺水?”
沈晚看着他。
“你怕他们掺水。”
“我怕他们不种了。”陈粟说,“掺水是坏的,不种是没的。这两样,我挑一个。”
他们走到米铺门口。
陈粟把门推开。
“因为说亏了,六家明年就不种了。”他说。
“那不说,亏的钱谁出。”
“我出。”
沈晚站在门口。
“两千五。”
“两千五。”
“为什么是你出。”
陈粟把柜台上的米粒扫下去。
“因为我是收的那一头。”他说,“收的人亏,种的人才知道能种。”
沈晚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回老屋,把合作社的账重算了一遍。
算完她在本子上写:
“第一批,亏两千五。米铺承担。”
写完她在后面补了一句:
“这不是慈善。”
“这是他给自己买的时间。三个月,或者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