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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开渔前夜 九月十五号 ...

  •   九月十五号,星期日。

      明天中午十二点,开渔。

      沈晚是下午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在工地上核五号的玻璃尺寸,小何——不是她那个小何,是新来的一个驻场小姑娘,姓周——跑过来说,镇上在发红布。

      “发红布干什么。”

      “船头要挂。”小周说,“每家每户都领,领了挂在自己家的船上。”

      “多少家。”

      “一百二十多条船。”

      下午四点,她去了码头。

      码头上全是人。

      避风坞里停了一百多条船,一条挨一条,从码头的这头排到那头。

      每条船的船头上,都有人在挂红布。

      红布是新的,一尺宽,两尺长,用铁丝绑在船头的铁柱上。

      风一吹,一百多条红布一起飘。

      她站在码头上看。

      老蒋从后面过来。

      “看热闹?”

      “看看。”

      “头一回见?”

      “头一回。”

      老蒋往那一排船指了指。

      “明天中午十二点,汽笛一响,一百多条船一起出海。”他说,“那一下子,声音能把你震得站不住。”

      “一年就一回?”

      “一年就一回。”老蒋说,“休渔四个月,从五月一号到九月十六。这四个月里,船都在湾里。”

      “那这四个月,他们靠什么。”

      “靠攒的。”老蒋说,“靠出去打工的往家寄的。”

      他指了指最近那条船。

      “这条是阿勇家的。”他说,“他家三个儿子,两个在外面,就一个跟他出海。”

      五点多,老蒋叫住了她。

      “沈经理,帮个忙。”

      “您说。”

      “写对联。”

      “什么对联。”

      “船上的。”老蒋说,“一百二十条船,每条船头要贴一副。去年的写坏了,今年要重写。”

      “我不会写。”

      “不用你会写。”他说,“你会写字就行。”

      镇政府一楼的一间屋子里,摆着两张桌子。

      桌上摊着红纸、墨、毛笔。

      屋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的,一个是小学的老校长,一个是镇上的会计,还有两个她不认识。

      “来了。”老校长抬头,“坐。”

      “我写什么。”

      “我给你念,你写。”老校长说,“我手抖,去年写的都歪了。”

      老校长念的第一副是:

      “一帆风顺出海去,满载而归回家来。”

      沈晚写。

      她的毛笔字不好,是从小练钢笔的手。第一笔下去太粗,第二笔太细。

      “不要紧。”老校长说,“贴在船头,风一吹就看不见了。”

      第二副是:

      “风平浪静千帆过,鱼虾满舱万人欢。”

      第三副:

      “开洋大吉。”

      第四副:

      “船头挂红。”

      写到第十几副的时候,沈晚停下来。

      “老校长。”

      “嗯。”

      “这些词,是年年都一样的吗。”

      “一样的。”老校长说,“几十年了,就这么几句。”

      “不换换。”

      “不换。”他把一朵墨吹干,“海上的人,认熟不认新。你换个新鲜的词,他们反而不认,觉得不吉利。”

      他拿起一张红纸。

      “还有一句,是要写在船尾的。”

      “写什么。”

      “顺风顺水。”

      沈晚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我听过。”

      “听过?”

      “四月份我在码头上,听见一个卖石花膏的女人说。”她说,“她说岛上送人,不说‘一路平安’,说‘顺风顺水’。”

      老校长笑了一下。

      “她懂。”

      “为什么不能说一路平安。”

      “因为‘平安’两个字,在海上是不说的。”老校长说,“出海的人,最怕听见‘安’字。你说了,他们心里就悬。”

      “那‘顺风顺水’为什么行。”

      “因为那是好话。”他说,“风是顺的,水是顺的。船自己会走。”

      写到下午六点半,一共写了一百二十四副。

      沈晚的右手食指上磨出一个泡,是握笔握的。

      “今天谢谢你。”老校长说,“剩下的明天早上我找人发下去。”

      “我去发。”

      “你去?”

      “我去。”她说,“我要看看每一条船。”

      九月十六号,早上七点。

      她抱着那一百二十四副对联,站在码头上。

      一家一家发。

      第一条船是阿勇家的。

      阿勇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发对联。”

      “你发?”

      “我发。”

      阿勇把对联接过去,看了两遍。

      “这个字。”

      “怎么。”

      “这个字是我爸的笔迹。”他说。

      “什么?”

      “我说这个字。”阿勇把纸翻过来,“这个‘顺’字,最后那一撇往上挑。我爸写对联,也是这样。他写了三十年。”

      沈晚看着那副对联。

      那是老校长念的,她写的。

      “那是碰巧。”

      “碰巧。”阿勇把对联贴在船头,“行,那就贴。”

      发到第四十几条船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船头。

      七十来岁,穿一件旧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阿公,对联。”

      老人抬起头。

      “谁写的。”

      “我写的。”

      “你不是岛上的人。”

      “我妈是。”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哪家的。”

      “沈阿婆家的。”

      “半山那家的?”

      “对。”

      老人点了点头,把对联接过去。

      “沈阿婆。”他说,“她还活着?”

      “活着。”

      “在养老院。”

      “在养老院。”

      老人把对联展开,看了两遍。

      “她还好吗。”

      “有时候认人,有时候不认。”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对联折起来,放进衣兜里。

      “不贴?”

      “不贴。”他说,“我带回家。”

      上午十点,对联发完了。

      沈晚站在码头的最东头。

      一百二十四条船,船头上都是红布。

      风一吹,一百多块红布一起飘。

      十一点,码头上的人开始多起来。

      船老大们上船了。有的在检查缆绳,有的在擦甲板,有的在船头上坐着抽烟。

      岸上站满了人。老人、女人、孩子。

      有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馒头和鸡蛋。

      她走到一条船下面,仰头喊。

      “阿海。”

      “在。”

      “这个带上。”

      她把篮子举起来。

      船上的人接过篮子。

      “妈,你不用来。”

      “我来看一眼。”

      十一点半,镇上的广播响了。

      “各位渔民兄弟,各位家属,开渔仪式即将开始。请各位船老大做好准备,请在码头上的人员往后退,退到安全线以外——”

      广播响了三遍。

      十一点五十分,老蒋上了一个临时搭的台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我说两句。”

      “今年休渔四个月。四个月里,大家熬过来了。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在家修船,有的什么也没干,就在家里等着。”

      “今天开渔。”

      “我不说别的。就一句:**出去的要回来。**”

      码头上安静了一下子。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接着是一片喊声。

      十一点五十九分。

      一百多个船老大站在各自的船头上。

      汽笛在这个时候预热——先是一声长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沈晚站在码头的东头,离最近的船三十米。

      她看见阿勇站在他家那条船的船头上,手里捏着鞭炮。

      她看见卖石花膏的女人收起了摊子,站在岸上。

      她看见老校长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帽子。

      她看见——

      十二点。

      第一声汽笛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百多声。

      一百多条船的汽笛同时响,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从海面反弹回来,从脚底传上来。

      沈晚站着,觉得地皮在抖。

      鞭炮同时炸开。红纸屑从船头上飞起来,落到水里,落到码头上,落到人身上。

      船开始动了。

      一条一条,从避风坞里往外走。

      先是最近的那条,阿勇家的。船头一偏,慢慢地挪出去。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百多条船,排成一条线,从避风坞一直排到海口。

      前面的已经出海了,后面的还在湾里。

      沈晚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线。

      海是灰的。船的影子在海面上晃。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往前走。

      人群很挤。她从人缝里挤过去,挤到离水最近的地方。

      她看见陈粟。

      他站在码头最边上,离水三米,站在一堆缆绳上。

      手里拎着一挂鞭,没点。

      她走过去。

      “你怎么不点。”

      “我点了。”

      “点了还拎着。”

      “剩下的。”他说,“放完了,剩这一挂。”

      他抬头,看那些船。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

      “干什么。”

      “看。”

      船越走越远。

      最大的那一条——是阿海家的,八十吨——走到海口的地方,鸣了一声笛。

      那一声很长。

      然后它就出海了,看不见了。

      沈晚站在他旁边。

      “陈粟。”

      “嗯。”

      “我以前在上海,从来没有见过这个。”

      “上海没有船。”

      “上海有船。”她说,“黄浦江上有船。但是那些船,是装货的。”

      “这些船是装鱼的。”

      “不是。”她说,“这些船是装人的。”

      陈粟转过头看她。

      “一船人出去,一船人回来。”她说,“这个是装人的。”

      他没有说话。

      风从海口那边过来,把红纸屑吹到他脚边。

      “沈晚。”

      “嗯。”

      “你手怎么了。”

      “写对联写的。”

      他低头看她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个泡,磨破了。

      “你写了一百多副。”

      “一百二十四副。”

      “为什么写这么多。”

      “因为我不想发。”

      “什么。”

      “我不想只是发。”她说,“我想写。写了我才能发。”

      陈粟把手伸过来。

      他没有握她的手。

      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泡。

      “回去给你挑。”

      “又是挑。”

      “挑完上油。”他把手收回去,“不然明天不能握笔。”

      码头上的人开始散了。

      船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晃动的痕。

      老蒋在台上喊:“都回去吧,明天开始收鱼——”

      沈晚站在缆绳堆上。

      陈粟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走。

      “陈粟。”

      “嗯。”

      “你今年三十六。”

      “三十。”

      “你三十。”她说,“你到过海那边吗。”

      陈粟抬起头。

      “到过。”

      “什么时候。”

      “念书的时候。”他说,“宁波。从沈家门坐船过去,两个钟头。”

      “那也算。”

      “那算。”

      沈晚看着海。

      “我一次都没到过。”

      “你没到过。”

      “我到过很多地方。”她说,“上海、杭州、南京、合肥,去过十几个城市的码头。但是我从来没有从海上看过这个岛。”

      陈粟没有说话。

      “有一回我在飞机上往下看。”她说,“过舟山的时候,我看见下面一片岛。我想,其中一个是我外婆家。但是我认不出来。”

      风停了。

      海面上那层痕也不见了。

      “沈晚。”

      “嗯。”

      “下一趟我跟船出去。”

      她转过头。

      “你出去干什么。”

      “收货。”陈粟说,“合作社的米,卖给谁不是卖。船上的人要吃米。”

      “你要跟船。”

      “跟一趟。”他说,“三天。”

      沈晚看着他。

      “我不会开船。”

      “我会。”陈粟说,“我十八岁跟我爸出过海。”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以前没说过。”

      “没说过。”他说,“我有很多事没说过。”

      “那你说。”

      陈粟看了她一会儿。

      “先从这一件开始。”他说,“明年开渔,我带你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开渔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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