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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跑一趟货   八月二 ...

  •   八月二十八号,星期三。

      早上五点二十。

      天还没亮。沈晚在米铺门口站着,穿一件旧短袖,脚上是昨天在镇上买的一双解放鞋,二十八块。

      陈粟从后间推车出来。

      “走吧。”

      “先装车?”

      “装好了。”

      车斗里放着十四袋米,每袋二十斤,一共二百八。上面压着两块塑料布。

      五点四十,第一站。

      南头,潘家。

      他停下车,从车斗里拎起两袋米,一袋扛肩上,一袋夹在胳膊底下。

      “你等。”

      “我跟你一起。”

      “你拎不动。”

      “二十斤。”

      “二十斤你也拎不动。”他说,“你试试。”

      沈晚伸手去拎。

      袋子是软的那种,抓不住。她一拎,袋子往一边倒,米全挤到一头,她整个人被拽得往旁边歪。

      陈粟一手把袋子扶住。

      “抓袋口。”他说,“别抓中间。”

      她照着抓。

      拎起来了。二十斤压在手上,比她想的重。

      从停车的地方到潘家门口,二十几级台阶。

      她走到第七级,换了一只手。

      走到第十级,胳膊开始抖。

      “歇一下。”

      “不用。”

      她自己走完了。

      到门口,她把袋子放下,手指松不开,得甩两下才松开。

      “手没事吧。”

      “没事。”

      手掌上有一道红印,从虎口到手腕。

      六点十分,潘家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出来,头发没梳。

      “这么早。”

      “你要赶船。”陈粟说。

      “是。”她接过米,“今天去县里看孙子。”

      “几点的船。”

      “七点四十。”

      “那你快点。”

      女的把米拖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塑料袋。

      “这个给你。”

      “什么。”

      “鸡蛋。”

      “不要。”

      “拿着。”她说,“我家的鸡一天下两个,吃不完。”

      陈粟接了。

      六点四十,第二站。

      北边,蔡阿婆。

      蔡阿婆的米是十斤,她一个人吃。

      “阿婆,米到了。”

      “放门口。”

      “不放门口。”陈粟说,“我给你拎进去。”

      “我不想让你拎。”

      “为什么。”

      “你昨天开会累了。”

      沈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在门口站着。

      陈粟还是把米拎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蔡阿婆跟到门口。

      “阿粟。”

      “嗯。”

      “你那个合作社,签了以后,我还种不种。”

      “种。”

      “我七十一了。”

      “你种得动就种。”陈粟说,“种不动,我上门收。”

      “上门收,价钱一样吗。”

      “一样。”

      蔡阿婆点了一下头。

      “那我再种两年。”

      七点二十,第三四五站。

      何家、方家、郑家。

      郑家的米是四十斤。

      郑家那个女的一早在院子里晒稻子。

      “陈老板。”

      “嗯。”

      “昨天的事,我再想想。”

      “想什么。”

      “品牌的事。”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说了那句话,回去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我想出,你这个店,其实不值多少。”

      沈晚抬起头。

      “三十七年的牌子,写得再好,也是岛上。”郑家那个女的说,“你们岛上七千二百人,一天吃三十斤米。这个牌子值什么。”

      陈粟把米放下。

      “你说得对。”

      “那你昨天不说话。”

      “因为我不懂品牌。”陈粟说,“你要用我的牌子,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

      郑家那个女的没有说话。

      “我能给你的是另外一样。”

      “什么。”

      “我的称。”陈粟说,“三十七年,我这里称米从来不少。你挂我的牌子,人家来买,是信这个称。”

      “称值多少钱。”

      “称不值钱。”陈粟说,“称用一年,人家才知道值钱。”

      八点,回程。

      车斗空了一半。

      沈晚坐在米袋上。她的胳膊在抖,不是累,是不受控制的那种抖。

      “手。”

      她把手伸出来。

      掌心有一道红印,已经压出两个泡。

      “这个要挑。”陈粟说。

      “挑什么。”

      “泡挑破。”

      “不用。”

      “要挑。”他从车头的塑料袋里摸出一根针,“不挑,明天不能干活。”

      沈晚看着那根针。

      “你随身带针?”

      “送米的都带。”他说,“你以为我送三十一年,手没事?”

      他把针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伸出来。”

      她把手伸过去。

      他捏着她的手指,找那个泡。

      针尖碰到皮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别动。”

      针尖刺进去。

      泡破了,水出来。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把水擦掉,又从车上拿了一小瓶菜籽油。

      “抹开。”

      “又是这个。”

      “这个好用。”他说,“你手上这道,抹开以后明天能干活。”

      油抹上去,凉的。

      车开到老码头,八点二十。

      他把车停好。

      “明天还来吗。”

      “来。”

      “手上的泡会更多。”

      “我知道。”

      陈粟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来。”

      沈晚坐在米袋上,没有下来。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天在干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说,“知道了一天三百斤是怎么搬的。”

      那天上午,她在店里帮忙。

      十点,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短袖衫,手里捏着一张纸。

      “陈老板。”

      “嗯。”

      “我是东边那排的。”他说,“姓曹,二号铺,我租给人家开照相馆。”

      陈粟抬起头。

      “我知道。”

      “你们公司要整体租东边。”他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这个是我拟的。”

      沈晚走过去看。

      那张纸上写着几条:

      一、铺面租金按当前市价的五倍计算,十五年一次性付清。

      二、装修及停业损失,一次性补偿三十万。

      三、如不满足以上条件,本人不同意出租。

      “你这个条件,公司不会答。”沈晚说。

      “那就谈。”姓曹的说,“我这个铺子有房产证,是我自己的。不比顾师傅那种,什么都没有。”

      “房产证我看一下。”

      他从包里拿出来。

      沈晚看了一遍。

      是真的。房屋所有权证,二〇〇三年办的,权利人曹某某,建筑面积二十二点四平方米。

      “你这个证,是二〇〇三年办的。”她说,“那时候老码头这排还是集体土地。”

      “是集体土地,我补了出让金。”

      “补了多少。”

      “一万二。”

      “你这个条件,我记下来,带回去。”沈晚说,“但是我要跟你说清楚:五倍市价,公司绝对不会答。”

      “那就不租。”

      “不租,你们的铺子就夹在我们中间。”沈晚说,“整排做不成,你那一间也做不成。”

      “那也没关系。”姓曹的说,“我这铺子现在租给人家,一年三万六。我不缺钱。”

      他把证收回去。

      “陈老板。”

      “嗯。”

      “你这个人老实。”他说,“我劝你一句:他们给的条件,你要仔细看。”

      姓曹的走了以后,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人。”沈晚说。

      “这个人不好弄。”陈粟说。

      “你知道他。”

      “我知道。”陈粟说,“他爸当年是渔业队的会计。二〇〇三年□□的时候,他爸用一万二把这一排三间的地补了下来,办在他名下。”

      “三间?”

      “三间。”陈粟说,“他自己一间,他姐一间,他弟一间。”

      “那三个人都在要价。”

      “不是三个人。”陈粟说,“是一家人在要。”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东侧。

      顾师傅还在修鞋。

      “师傅。”

      “又是你。”

      “我来了。”

      “问清楚了?”

      沈晚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我问了。”

      “问出什么。”

      “综合体里没有修鞋的位子。”她说,“方案里只有餐饮、零售、住宿。”

      “哦。”

      顾师傅把手里那只鞋翻过来,钉了两下。

      “那我就走。”

      沈晚抬起头。

      “您不争?”

      “争什么。”他说,“我六十八了。争三年,我七十一。三年以后还是一样。”

      “您可以不签。”

      “不签,你们就把我夹在中间。”他说,“我一间铺子在整排里,你们前头后头都做了,我这间没人来。我坐在门口,一天来不了两个人。”

      “那是我们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他说,“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六年鞋,我知道一条街怎么死。”

      他把鞋放下。

      “姑娘。”

      “您说。”

      “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在这个项目里,能说几次话。”

      沈晚看着他。

      “说一次。”她说。

      “一次。”

      “一次。”

      顾师傅点点头。

      “那就行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把这一次用在哪儿,你自己想。”他说,“我这个鞋摊,一天到晚就那么几个人。你要是把这一次用在我这儿,别的地方就没有了。”

      那天傍晚,她回老屋。

      手上有两个破了皮的泡,抹了油,还是疼。

      她坐在门槛上,把手摊开。

      手心里那道红印变成了深红。

      她想起早上他说的那句话——送米的都带针。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一天十家,一年三千六百趟。她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停了。

      因为他不是三十一年都在送。

      他送米是二〇二二年开始的。之前的二十八年,是他爸在送。

      手机响了。

      是陆平。

      “东侧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有人把你们的方案递到县里去了。”陆平说,“说是‘商业资本侵占传统业态’。”

      沈晚坐直了。

      “谁递的。”

      “不知道。”陆平说,“但是县里要下来看。”

      “什么时候。”

      “下周三。”

      “看什么。”

      “看现状。”陆平说,“看东边那排现在是什么样,看你们要动的是什么。”

      沈晚握着手机,看着坡下面。

      “陆总。”

      “嗯。”

      “下周三,我能不能带着他们走一趟。”

      “带他们走?”

      “一户一户走。”她说,“从顾师傅的鞋摊走到曹家的照相馆。”

      陆平在那边停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们看见。”她说,“看见以后,他们自己决定。”

      “你这个做法,公司不一定喜欢。”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沈晚把手心的那道红印按了一下。

      “要。”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不带他们走,他们也会自己走。”她说,“自己走的时候,看见的不是现状,是听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下周三九点。”陆平说,“你带。”

      挂了电话,她坐在门槛上,把手摊开。

      两个泡破了,油还没干。

      坡下面的镇子亮着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跑一趟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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