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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记米铺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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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沈晚一个人去了老码头。
她本来带了小何。走到半路,她让小何去镇政府和经发办对接政策文件,把复印件拿全。
“你不去吗?”
“我下午看铺面。”
“好嘞。”小何高高兴兴地走了。
老码头早上的光线比下午好。铺面一间一间看过去,门窗都旧得厉害,但没想象中那么荒。
3 号开着门。
米铺的门是那种老式对开门,两扇都推开了,门口摆着一个木凳,凳子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还冒气。
沈晚站在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背对着她,在装米。
一个铁皮米斗,装满,用一根竹片刮平,倒进编织袋,上秤,扎口。动作很快,很稳,是做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快。他手上有米粉,白的一层,指节磨得发红。
秤杆抬起来,横梁压平,二十五斤。他抬眼看了一下,用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要多少?”他问。没回头。
沈晚把背了一晚上的台词拿出来。
“我不是买米的。”她说,“我从上海来的,聚味餐饮集团,我们想在鹤屿这边做一个项目,正在看老码头的铺面。请问您是这里的店主吗?”
里面的人把袋口扎紧,把袋子拖到墙边,站起来,转过身。
他比她记忆里高一点,也瘦了。
“我是。”他说,“陈粟。”
……
沈晚准备好了很多种反应。
她准备了他问“你们要租多久”“租金多少”“能不能保留招牌”;准备了他说“不卖”“不租”“你走吧”;甚至准备了他根本不记得鹤屿有过一个叫沈晚的小孩——她在这儿欠过他一样东西,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她离开这个岛,也已经十八年了。
她没准备好的是他不说话。
陈粟就那么站着,手上还沾着米,看了她大概四五秒钟。那四五秒很长,长到沈晚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
“沈晚。”他说。
沈晚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住。
“你——”
“你眼睛没变。”陈粟说完这句,自己好像也觉得这话不太合适,低下头去拿墙上的抹布,擦手,“坐吧。”
店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
一张老木头柜台,柜台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夹着几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柜台后面是货架,米、面、油、红豆、薏米、小米、糯米,一袋一袋码得整齐。米粉的牌子有三种,都是本地的。
店铺的另一半堆着麻袋,从门口一直到墙根,码了四层高。靠墙的地方有一把旧藤椅,椅子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陈粟把外套拿起来,搭在椅背上,把藤椅推到沈晚旁边。
“坐。”
“我站着就行。”
“坐。”他说,“这椅子不脏。”
沈晚坐下了。
她刚坐下就发现,从这把椅子的角度往门口看,能看见门口那几级台阶、对面那间卷帘门,还有街面上走过的人的脚。再往外,被门口堆着的麻袋挡住了一半。
“这椅子谁的?”她问。
“我爸的。”
“他人呢?”
“前年没了。”
沈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他到最后都在店里坐。”陈粟说,“医生说不能吹风,他非要坐门口,说能看见人。后来我就没搬。”
这时候门口有人进来。四十来岁,穿一件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有机油。
“粟啊,有糯米没有。”
“有。”
“要五斤。我媳妇儿包粽子。”
陈粟装了米,放到秤上。秤杆抬起来,他拨了一下秤砣,看一眼,又添了小半勺。
“多了。”
“多了给你算少点。”
“你这个做生意的。”那人笑着掏钱——五张十块,塞进铁皮盒子,找了零,“对了,我看见有人在你门口拍照。前天下午,两个女的。”
“嗯。”
“看见了就好。”那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爸那会儿就最烦人在这儿拍照,说挡光。他要是还在,得拿杆子赶人。”
陈粟没接话。
那人这才看见坐在藤椅上的沈晚,愣了一下。
“你是……”
“上海的。”沈晚说,“来谈事情的。”
“哦。”那人看了陈粟一眼,又看了沈晚一眼,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沈——”
他把后半个字咽回去了。
“我先走了啊。”
人走了以后,店里安静了几秒钟。米桶里的米还在往下陷,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晚坐在那把藤椅上,没动。她刚才一直在听两个人说话,听出一件事:这个店在岛上不是一家店。谁来买米、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读书、老人什么时候住院,柜台后面的人全都知道。这种东西她在上海的连锁店里没见过。连锁店知道的是销量、周转率、复购率,不知道谁家孩子上初二。
“沈经理。”
她抬起头。
陈粟从货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那个纸杯。
“你外婆昨天又托人捎话。”他说,“问我店里有没有糯米。”
“她要包粽子?”
“这个季节不包粽子。”他说,“她说要熬粥。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粘的。”
他把纸杯放到她手边的小方凳上,回身把柜台上的水渍擦掉,抹布拧了一遍,又拧了一遍。
“她怎么来的。”他忽然问。
“谁。”
“你外婆。”他说,“她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
“护工陪着,坐三轮车来的。”沈晚说,“车停在街口,她走进来那段路歇了两回。”
陈粟点点头,没再问。
“护工不让她来。”他说,“她非来,说要自己买。”
“你外婆还好吗?”
“你记得我外婆?”
“她上礼拜还来过。”陈粟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纸杯,从柜台上的保温桶里倒水,倒到七分满,“买了十斤米,我给她送到养老院去了。”
他把杯子递到沈晚面前,走回货架那边,顺手把一袋开了口的糯米重新扎上。
“店里就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老周,他管账,上午来。”他说,“送货是我。”
“为什么不请人。”
“请人要用钱。”陈粟说,“一天三十斤米,请不起。”
杯子递到沈晚面前。
沈晚看着那个纸杯。纸杯是最普通的那种,上面印着一颗橙色的太阳,边缘被水汽洇软了。
“她一个人过来的?”
“护工陪着。”陈粟说,“她还认得路。”
沈晚接过杯子。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认得你。”沈晚说。
“她认得店。”陈粟说,“她来的时候不问我叫什么,就问,陈米有没有。”
沈晚低头喝了一口水。
她没法解释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她准备了一整套开场,准备了介绍公司、介绍项目、介绍租金和政策,准备了微笑,准备了名片。她甚至想好了什么时候说“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
结果她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你们的项目。”陈粟把抹布搭回墙上,“要几间铺面。”
“一到五号。”
“一到五号。”他重复了一遍。
“初步的意向。”沈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航拍图,“这是老码头的整体规划,一号是原来的渔具店,二号是空的,四号五号也是空的,三号是您这里。”
陈粟没有看图。
他看着沈晚。
“你回来几天。”
“四天。”
“住哪儿?”
“海石花酒店。”
“哦。”陈粟点点头,“那家以前是供销社的招待所。”
沈晚笑了一下。
“你记得挺清楚。”
“岛上就这么大。”陈粟说。
他说完,转身去麻袋那边,拉过一袋米,用刀划开袋口,开始往货架上的米桶里添米。米流进桶里的声音很密,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报告里会怎么写我这家店。”他头也不回地问。
沈晚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那是她昨晚写的调研表,第一栏是“铺面编号”,第二栏是“现状业态”,第三栏是“评估结论”。
第三栏还是空的。
“还没写。”
“那你写的时候,”陈粟把最后一铲米倒进桶里,把袋子折起来,“能不能写清楚一点。”
“哪一点?”
“岛上现在七千二百多个人。”他说,“六十岁以上的两千一。这些人不会在网上买菜,也不会开车去县城。码头这边原来有三家米店,现在剩我一家。”
他把空袋子叠成方块,压进货架下面。
“你要是写清楚了,我认。”他说,“你别光写我这店一年能卖多少,你还得写他们要是不来这儿,得走多远。”
沈晚看着手里那页空白的调研表。
外面的雾彻底散了,太阳照进门口的水泥地上,一块亮,一块不亮。秤盘里的那张旧报纸被风吹起来一角。
“这米,”沈晚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哪种是陈米?”
陈粟看了她一眼。
“你要陈米做什么。”
“熬粥。”
“熬粥不用陈米。”他说,“陈米熬粥太香,太黏,年轻人不爱吃。”
“我外婆爱。”
陈粟没再说话。他从最下面一层货架里拖出一个旧麻袋,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陈”字,字迹被摩掉了半边。
他舀了两斤,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到秤上。
“一斤两块半。”
沈晚拿出手机:“扫码。”
“没码。”陈粟说,“我这店不收那个。”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零钱。他找出一张记账本,撕下一页,写了几笔,把纸推给她。
沈晚低头一看:**陈米两斤,五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沈晚。**
“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记账。”陈粟把那张纸折起来,又放回铁盒子里,“我们这儿赊账要写名字。你以前也赊过。”
沈晚把手机收回去。
她本来是要付钱的。可是“赊账”这两个字一出来,她就没有再问价——她想知道,他后面还会说出什么。
她拎着那袋米站在门口,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到了秤旁边。
她张了张嘴。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拎着米走了。
没人读还是有些没有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