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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回去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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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号,星期二。
下午三点二十那班船,五点到鹤屿。
她下船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新码头外面那排铁皮围挡拆了一半,剩下的靠在墙上。摆渡车还是半小时一班,司机换了个人。
车上只有五个人。
路过主街的时候,她看见菜场门口在修路。
挖开的土堆在旁边,水管露出来,一段一段。有工人在铺石子。
她看了看,是自来水管。
老码头那一段也没修好。脚手架还在,绿网重新挂上去了,新的,颜色很亮。
四号的门关着。五号开着,里面有灯。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
米铺的门开着。
两块门板,一块是新的,一块是旧的。
她站在门口。
陈粟在称米。
铁皮米斗装满,竹片刮平,倒进袋子,上秤,拨砣,扎口。
一个老太太在旁边等着,手里拎着两个鸡蛋。
“五斤二两。”他说。
“多了。”
“多的是送的。”
老太太笑了一下,把鸡蛋放在柜台上。
“给你。”
“不要。”
“拿着。”老太太说,“我家的鸡下的。”
陈粟把鸡蛋收下了,放在柜台里面。
老太太拎着米走了。
他抬起头。
“回来了。”
沈晚站在门口。
“嗯。”
“箱子放着,一会儿我给你拎上去。”
“我自己拎。”
他没有再说,低下头去看柜台上的单子。
好像她昨天才走。
她把箱子放在门口,走进去。
米铺里变了。
不是大变化,是小的。
第一,货架上的米袋换了摆法。原来是一排一排码着,现在按种类分开,每一类前面都插着一张手写的小牌:本地米、江浙米、糯米、陈米。
第二,柜台上多了一个本子。不是赊账本,是另一个,蓝色封面的,很新。
第三,后间门口多了一台机器。
她站在后间门口看那台机器。
是真空包装机。
二手的,灰色的机身,上面有厂家的牌子,掉了一半的漆。
“这什么。”
“包装机。”陈粟说。
“你买的。”
“二手。”
“多少钱。”
“两千一。”
沈晚走过去。
机器已经接好电了,电源线从后间拉出来,插在柜台旁边的插座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从哪儿买的。”
“县里。”他说,“有个做干货的要换大的,这台小的卖。”
“你一个人去的。”
“坐船去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机身。
机身上有一块地方的漆是新补的,颜色浅一点。
“这个补过。”
“搬的时候磕了一下。”他说,“我补的。”
“你为什么买。”
陈粟把柜台上的单子收起来。
“合作社。”
“合作社怎么了。”
“老蒋那边批了。”他说,“前天他来找我,说章程过了,让我签。”
“你签了。”
“签了。”
沈晚看着他。
“你不是说这个事没影。”
“现在有影了。”
他把单子放进抽屉。
“签了以后要交货。”他说,“对外的货要真空。我算了,两台真空机一天能做三百斤,够了。”
“你算过成本吗。”
“算过。”他说,“袋子一毛八一个,一台机器一天电费三块。”
“两千一,多久回本。”
“两年。”
“两年。”她重复了一遍。
“我不着急。”他说,“两年不长。”
沈晚走到柜台前面,拿起那个蓝色的本子。
“这个是什么。”
“新本子。”
“我知道是新本子。”她把本子翻开,“记的什么。”
第一页写着三个字:往外走。
下面一行一行:
八月十号,本地米二百斤,真空,县里试装。
八月十一号,糯米五十斤,真空,寄上海。
八月十二号,老蒋带了两家民宿的人来看。
“这些是你写的。”
“我写的。”
“字很丑。”
“我知道。”
她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空的,只画了格。
“你画格干什么。”
“等有货了往里填。”
沈晚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台。
那三个字压在封皮上:往外走。
沈晚站在后间门口,没有动。
“陈粟。”
“嗯。”
“你买这台机器,是不是因为我。”
他把抹布搭回墙上。
“因为你说的那个数。”
“哪个数。”
“一年丢三千八。”他说,“我算了三年才知道是这个数,你一眼就算出来了。”
“所以你就买了。”
“我算了三天。”他说,“算完觉得能买。”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
“说你要买。”
他看了她一眼。
“我怕买回来你又说‘你这样做不对’。”
沈晚笑了一下。
笑完她发现自己眼睛有点酸。
她转过身,去看那台机器。
“这台机器装袋口是几公分。”
“十五。”
“密封条呢。”
“新的,上家换过。”
“压力表呢。”
“这里。”他指给她看。
她蹲下去,看压力表。
指针在零。
“这个表准吗。”
“不知道。”他说,“我试了一包,封住了。”
“试过几包。”
“十包。”
“十包里有漏的吗。”
“两包漏。”
“为什么漏。”
“袋子没放平。”
沈晚站起来。
“你要做三件事。”她说,“第一,袋子放平,封口线要对齐压条,不能靠手感。第二,封完要捏一遍,捏接口。第三,每天上班第一件事,空压一次,看表走不走。”
陈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上海关过店。”她说,“关之前先学怎么做。不会做的人,关都不知道关在哪儿。”
那天傍晚,她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老周来了。
他进门先看那台机器,看了两眼。
“真买了。”
“买了。”陈粟说。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
“两千一。”
“两千一。”老周说,“你上回买个电饭锅都舍不得。”
陈粟没有说话。
老周在藤椅上坐下。
“沈经理。”他朝沈晚说,“你走了这几天,他做了两件事。”
“两件?”
“第一件,买机器。”老周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件,把门口那五间铺子的防水做了。”
沈晚转过头。
“什么防水。”
“四号五号门口的地。”老周说,“台风进水,他怕再进,自己买了防水涂料,刷了两天。”
“他自己刷的?”
“自己刷的。”老周说,“我给他递桶。”
她站起来,走出去。
四号和五号的门口,地面上有一条新刷的边,深灰色,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根。
刷得很整齐。
她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
干了。
她回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粟在收拾东西,把柜台上的单子一张一张理好。
“陈粟。”
“嗯。”
“门口那个防水,你为什么刷。”
“因为进水。”
“进水是台风。”
“台风还会来。”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
“你为什么要自己刷。”
“请人刷要钱。”
“多少钱。”
“不知道。”他说,“估计八百。”
“八百你出得起。”
“出得起。”他说,“但是我不想花这个钱。”
“为什么。”
“因为我能刷。”
沈晚看着他。
“你刷那两天,店的收入呢。”
“少了一半。”
“那你算过没有。”
“算过。”他说,“少一半是三天的收入,一百多块。请人刷是八百。我刷两天,省六百多。”
“你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陈粟把最后一张单子放进抽屉。
“沈晚。”
“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说,“你要说,我的时间值钱。”
“我没说。”
“你没说,但是你要说。”
他关上抽屉。
“我算过。”他说,“我一天的时间,值三十块。这是我卖了三十一年米算出来的。”
“三十块。”
“三十块。”他说,“所以我刷两天,值六十。省六百。”
沈晚站在门口。
她忽然发现,她在这个岛上待了快两个月,一直算错了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他是因为保守、因为倔、因为不肯改变,才活得这么难。
但现在她看着那台两千一的二手机器,看着门口那条新刷的深灰色边,看着他算的那三十块钱。
他不是不肯改变。
他是每一块钱都算过三遍,才敢动。
“陈粟。”
“嗯。”
“我那天说的话,我道歉。”
他抬起头。
“哪句。”
“‘你这样永远活不下来’。”沈晚说,“那句话我说错了。”
陈粟没有说话。
“你活得下来。”她说,“你活得比我想的稳。”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了她一会儿。
“我那句也说错了。”他说。
“哪句。”
“说你那样活着不见得高兴。”
“你没说错。”
“说错了。”陈粟说,“你那天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说错了。”
沈晚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哭了。”
“你走的那天早上。”他说,“我在后间。”
“你在。”
“我在。”他说,“我听见你锁门,又听见你把箱子拖下去。后来我出来,看见门槛上有一滴水。”
“那是雾。”
“那天没有雾。”
沈晚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沈晚。”
“嗯。”
“我今天请你吃饭。”他说,“上回说的。”
“上回什么时候说的。”
“台风那天。”他说,“我说过了明天请你吃饭。”
“过了四个明天了。”
“所以今天请。”
他把柜台上的灯关了,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锁。
“走。”
他们去了菜场后门。
鱼丸汤那家还开着。老板娘认得他们。
“两碗?”
“两碗。”陈粟说,“一碗多放青菜。”
他们坐在塑料凳上。
风从菜场那边过来,比八月凉了一点。
“再过一个月就开渔了。”他说。
“九月十六。”
“九月十六。”他说,“那天人多。”
“你那天开店吗。”
“开。”他说,“一年就那天最忙。”
沈晚看着锅里。
“陈粟。”
“嗯。”
“我今天在船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该不该留下来。”
陈粟的筷子停在半空。
“留下来干什么。”
“看着这个项目做完。”她说,“做完以后,再看。”
“看什么。”
她看着那锅汤。
“我还没想好。”
陈粟把筷子放下。
“那你想。”
老板娘把两碗端上来。
一碗多放青菜。
汤是白汤,上面浮着一点油花。
沈晚低头喝了一口。
“咸了。”
“咸了。”陈粟说,“她今天盐放多了。”
“那你还吃。”
“吃。”他说,“咸也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