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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天 八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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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号,星期五。
早上五点半,她从坡上下来。
雾还没散。她拖着两个箱子,走到码头,候船室里坐着三个人,都是回县城的。
七点四十开船。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箱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船开了以后她才发现,她没有回头。
到沈家门是九点二十。
转大巴到宁波,三个钟头。
在宁波等飞机,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二十,飞机落在虹桥。
她在行李转盘那儿站了一会儿。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小何:“姐,述职改到十二号上午九点,会议室在三楼。”
第二条是陆平:“材料我看了。有几个数要核。”
第三条是天气预报。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了机场,她站在出租车排队的地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儿。
静安那间房子四月退的。
公司有宿舍,是给刚入职的应届生住的,六个人一间。
她打开手机,订了一家酒店。
静安寺旁边,一间一晚四百八。
房间在二十四楼。
她把箱子放在墙边,坐在床上。
窗外是一条高架。车流不断地走,红尾灯连成一条线。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电脑。
述职材料她做了两天。
第一天在酒店做的。
四十一页。
从项目背景、政策口径、施工进度、预算执行、风险清单、到下一阶段计划。
她做得很快,因为材料她一直在记。
做完了她往后翻了一遍,忽然发现有一件事没写进去。
三号铺面。
米铺。
她在那份材料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提到陈记米铺。
不是漏了,是她知道不能写。
八月十号,星期六。
上午她去了趟静安。
原来那间房子在一条小马路的边上,三楼,朝北。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挂着新的窗帘,是花的。窗台上摆着两个花盆,种的是绿萝。
她站了一分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下午,小何来找她。
约在静安寺旁边的一家咖啡店。
小何比她先到,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已经化了一半。
“姐。”
“嗯。”
小何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城南那个组怎么样。”
“忙。”小何说,“周姐一天开三个会。”
“学到东西了吗。”
“学到一点。”小何说,“她跟我不一样。她是先定结论,再找证据。”
“那你呢。”
“我是先找证据。”小何说,“然后发现结论不对。”
沈晚笑了一下。
“那你就对了。”
小何问了一些事。
“岛上现在什么情况。”
“台风打了。”
“严重吗。”
“两万五。”沈晚说,“工地两万一,米铺三千七。”
小何愣了一下。
“米铺也有损失?”
“有。”
“那怎么办。”
“保险不赔。”沈晚说,“公司报了一千二。”
小何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姐,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是不是要在岛上待很久。”
沈晚握着杯子。
“不知道。”
“我觉得你变了。”
“哪儿变了。”
小何想了想。
“你以前说话是有结论的。”她说,“现在你说话,很多时候是‘不知道’。”
八月十一号,星期日。
上午,她调了一份数据。
是公司内部的,五年期,所有“景区/海岛/文旅”类项目的复盘。
一共四十七个。
三年存活率 41%。
她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
然后她往下翻。
失败的二十九个项目,原因分类:
选址判断失误,十一个。
运营团队不到位,八个。
当地关系未理顺,六个。
资金链断裂,四个。
她在“当地关系未理顺”六个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词——“产权瑕疵”。
三个项目。
她点开第一个。
那是一个海岛上的项目,二〇一九年开,二〇二一年关。
复盘报告写得很干净。
第一页是结论:因产权纠纷,项目被迫于开业十四个月后终止,直接损失一千一百万。
第二页是经过。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三页写着:
“该铺面为非标产权(村集体登记),经营户与产权人分离,双方无书面租赁合同。项目组在尽调阶段已识别该风险,但评估为‘可控’。开业后因产权人单方要求收回,经营户以‘长期占用’为由拒绝迁出,最终形成僵局。”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看着这段话。
看了很久。
这一段,和她现在手里的事,几乎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三个钟头。
她没有做材料。
她把那份复盘报告打印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一张纸,写了两列。
左边一列写:留。
右边一列写:走。
留的理由:
项目要开,开到十一月,才能证明这一版方案可行。
走的话,换一个人,那个人的方案里三号一定被划掉。
她现在能保下来,是因为她在。
她走了,米铺就没了。
走的理由:
她降了半级,绩效归项目部,半年后要重新定岗。
她三十岁,没有房,没有存款超过二十万。
公司在上海,她的路在上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岛上做的这件事,算不算“工作”。
她写完,看了很久。
然后在“走”的那一列最后,加了一行:
“他不需要我。”
写完她盯着这五个字。
最后把这一行划掉了。
八月十二号,星期一。
上午九点,三楼会议室。
八个人。陆平、法务、财务、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从总部来的。
裴照坐在靠窗那一侧。
她讲了四十分钟。
讲完,总部来的其中一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工期延误的补救措施。
第二,工程险的赔付进度。
第三,人员配置。
第三个问题她答得慢了一点。
“驻场负责人一名。”她说,“目前是我。”
“长期的吗。”
“半年。”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由公司定。”
那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会开到十一点。
散会以后,陆平把她叫到走廊上。
“你刚才第三个问题答得不好。”
“我知道。”
“你应该说‘建议常设’。”
“我不敢说。”
陆平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不知道公司会不会批。”她说,“我说了‘建议常设’,就等于我自己要这个位置。”
“那你不是要。”
“我是要。”
陆平愣了一下。
“那你就说。”
沈晚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
“陆总。”
“嗯。”
“如果我说了,公司批了,我就要在岛上待三年。”
“对。”
“三年以后,这个项目成不成,我都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陆平没有说话。
“如果我不说,公司派人来,那个人做两年,项目做成了,我还能回上海。”
“也对。”
“那我该说什么。”
陆平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沈晚。”
“嗯。”
“这个问题,我不能替你答。”他说,“你自己回去想。”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那个米铺。”
沈晚抬起头。
“你什么都没写。”陆平说,“四十一页,一个字都没提。”
“不能写。”
“是不能写,还是不想写。”
“不能写。”沈晚说,“写进去就要解释,解释了就要担责任。”
“那你现在担的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
“你担的是你自己。”陆平说,“你在拿你自己的判断,替一个不在方案里的人兜着。”
他把文件夹在腋下。
“这个我不拦你。”他说,“但是你记住一件事:你兜得了一时,兜不了一世。十一月开业以后,你就没有理由再留在那儿了。”
那天下午,她回了酒店。
收拾箱子。
两个箱子,一小时装完。
装完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查了船班。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还有票。
她点进去,选了明天。
付款之前,她停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是订单页,蓝色的,上面写着“鹤屿”。
她的手在屏幕上悬着。
悬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点了付款。
晚上七点,她给小何发了条消息。
“明天回岛上。”
小何回得很快。
“几点的船。”
“七点四十。”
“那你注意安全。”小何说,“姐。”
“嗯。”
“你上回说,按发送键之前,要想一遍后面是谁。”
“我说过。”
“我今天按了一个发送键。”小何说,“想了一遍。想完还是按了。”
“那就对了。”
“姐。”
“嗯。”
“岛上那个卖米的,是不是对你挺好的。”
沈晚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回。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在岛上还差。
半夜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两点多,她听见外面的车声,以为是在下雨。
第二次是四点多。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的,白的。
老屋的灯是黄的,只有十五瓦。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半。
她起得很早。
六点,她退了房。
拖着两个箱子下楼。
前台的小姑娘问她:“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下次还来。”
“好。”
她推开门。
外面的天刚亮。
上海早上的天,是灰白的。
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车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十四层,第九间。
她在那里住了四天。
四天里,她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材料,签了几个字。
她一件正经事都没做成。
从虹桥到宁波,从宁波到沈家门。
下午两点,她站在沈家门的码头上。
海是灰的,浪不大。
三点二十那班船还有票。
她买了。
上船以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船开了以后,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
是三天前发的。
发信人是陈粟。
上面只有六个字:
“屋顶补好了。”
发送时间:八月九号,早上六点十七分。
她那天早上五点半下山。
他没有拦她。
他在她走的一个钟头以后,上去把屋顶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