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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老周的办法   八月十 ...

  •   八月十五号,星期四。

      上午十点,老周给沈晚打了个电话。

      “沈经理,你下午有空吗。”

      “有。”

      “三点,到店里来一趟。”他说,“有事。”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

      下午三点,她到米铺的时候,陈粟也在。

      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他叫你来的?”沈晚问。

      “叫了。”陈粟说,“他说有事。”

      老周从后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椅子。

      他把椅子放在柜台前面,正对着他们两个。

      然后他自己在藤椅上坐下。

      “你们两个人,这几天说话吗。”

      沈晚没有说话。

      “说。”陈粟说,“说店里的。”

      “说店里的。”老周点点头,“那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劝你们。”他说,“我劝不了。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劝成过一件事。”

      “那您叫我们来干什么。”

      “我讲个事。”老周说,“讲完我就走。”

      “一九七九年,我十六岁,在渔船上干活。干了五年。”

      “一九八四年,我不干了。我跟我爹说,我要出去。”

      “我爹说,出去干什么。我说,挣钱。”

      “他说,岛上也能挣钱。我说,岛上一年挣三百,宁波一年挣八百。”

      老周把手抬起来,往窗外指了指。

      “我走的那天,是三月。船是早上七点的,我娘在码头上给我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六个鸡蛋。”

      “我到了宁波,进了船厂。学徒,一个月二十八块。”

      “干了三年,转正,一个月五十六。”

      “那时候五十六是钱。我一个月寄三十回家,自己留二十六,够吃够住。”

      “一九八九年,我二十四岁。那年我认识一个人。”

      沈晚抬起头。

      “姓王,叫王秀兰,在纱厂。”老周说,“我们那一片,宁波人管纱厂叫‘三八厂’,因为女工多。”

      “我们处了两年。她家里人不太愿意,说我是外乡人,海岛来的。”

      “她愿意。”

      “一九九一年,我们商量结婚。她说,结婚以后跟我回岛上看看。”

      “我说好。”

      老周停了一下。

      “一九九二年冬天,我爹病了。”

      “我请了半个月假回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躺了七天就走了。”

      “我娘一个人,六十多了,腿不好。”

      “我在岛上待了一个月。回宁波的时候,我跟她说,我要回来。”

      “她说什么。”

      “她没说话。”老周说,“她给我织了一件毛衣,织了一半,放在桌上。”

      “我说,你等我两年。我把家里安顿好,就回来接你。”

      “她说好。”

      “一九九三年三月,我回来了。”

      “回来以后,我娘的身体一直不好。我在岛上找了活,给人修船,一年挣四百多。”

      “我给王秀兰写信,一个月一封。她回,一个月一封。”

      “一九九四年,她来信说,她家里给她说了个人,是本地的一个会计。”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那时候手里有八百块。八百块不够在宁波租房子,也不够在岛上盖房。”

      “我回信说,再等我一年。”

      “她没回。”

      “一九九五年,我把钱攒到一千二。我坐船去宁波找她。”

      “她已经结婚了。男的是那个会计。”

      “我在她厂门口站了一下午。”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住了。”

      “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她说,你晚了一年。”

      老周说到这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在宁波待了三天。第三天我回来了。”

      “回来以后,我没再出去过。”

      屋里很安静。

      外面有人在敲铁皮,一下一下。

      “周叔。”沈晚说,“您的腿……”

      “一九九六年,修船的时候,一块钢板砸的。”老周说,“砸坏了,接不上,走路有点拐。”

      “从那以后我就不修船了。”他说,“我爹跟陈粟他爷爷是老相识,我就到这儿来了。记账,送货,剥花生。”

      “一干二十七年。”

      陈粟一直没有说话。

      老周看了他一眼。

      “我讲这个事,不是劝你们谁。”

      “我是想说一件事。”

      他把杯子放下。

      “我这一辈子,就干过两件大事。一件是出去,一件是回来。”

      “出去的时候,我以为我在选。回来的时候,我也以为我在选。”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在选。”

      “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的那一年。”老周说,“我说‘再等我一年’,说了四年。”

      “四年里我没做过一个决定。我在等一个不存在的时机。”

      沈晚的手握了一下。

      “周叔。”

      “你别急着说话。”老周说,“我还没说完。”

      “我不是说我后悔。”他说,“我回来是对的。我娘最后那三年,是我送的。”

      “我是说,我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

      “我以为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其实我是在拖。”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两个,现在都在拖。”

      沈晚看着陈粟。

      陈粟看着柜台。

      “我不劝你们和好。”老周说,“你们这个事,我也看不懂。”

      “我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句——**拖是最贵的。**”

      “我拖了四年,丢了一个人。”

      “我拖了二十年,腿也拐了,也没娶上。”

      “这岛上的人都说我这个人没脾气,什么都行。”他笑了一下,“其实我不是没脾气。我是一直觉得,明天再说吧。”

      老周站起来。

      他把椅子搬到墙边,放好。

      “我说完了。”

      “周叔。”陈粟说。

      “嗯。”

      “您这些年……没再找过。”

      “找过。”老周说,“四十多岁的时候,镇上给我说过两个。一个嫌我腿拐,一个我嫌她话多。”

      “后来就不找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一个人过,也没什么。”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陈粟。”

      “嗯。”

      “你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粟抬起头。

      “他说,‘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老周说,“他说,‘能忍不是坏事,但是忍久了,人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陈粟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老周说,“我现在懂了。”

      他推开门。

      外面的太阳很亮。

      “我回去了。”他说,“你们慢慢说。”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晚坐在椅子上。

      陈粟坐在柜台后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外面有一辆车过去,声音很远。

      “他刚才说的那个事。”陈粟先开口,“我第一次听。”

      “我也是。”

      “他从来没说过。”

      “没有。”

      陈粟把柜台上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沈晚。”

      “嗯。”

      “你在上海那三天,想什么了。”

      她看着他。

      “想很多。”

      “想到什么结论。”

      “没有结论。”她说,“我列了两张纸。留的理由七条,走的理由四条。”

      “走的多还是留的多。”

      “留的多。”她说,“但是走的那四条,每一条都比留的七条重。”

      陈粟把杯子放下。

      “哪四条。”

      沈晚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翻开。

      “第一,我的岗位在降级状态,半年后要重新定岗。如果我不回去,这个位置就没了。”

      “第二,我三十岁,没有房,存款不到二十万。岛上这个项目我做完,简历上写‘驻场运营’,回上海以后要做回原来的事,很难。”

      “第三,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三号铺子这回事。我在这个项目上做的所有判断,没有一条能写进报告。”

      “第四……”她停了一下。

      “第四条。”

      “第四条我划掉了。”

      “为什么划。”

      “因为那一条不是理由。”她说,“那是借口。”

      陈粟看着她。

      “第四条写的是什么。”

      沈晚把本子合上。

      “不说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米铺到了关门的时间,陈粟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

      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

      “沈晚。”

      “嗯。”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合作社的章程,我看了一遍。”他说,“里面有一条,我一直没懂。”

      “哪一条。”

      “第七条。”他说,“‘本社成员的收购价格,按当年海岛批发价上浮百分之十执行’。”

      “这一条怎么了。”

      “这一条是写给我们的。”陈粟说,“意思是,不管外面卖多少,收我们的按批发价加一成。”

      “对。”

      “那如果外面跌了。”

      “跌了也按这一条走。”沈晚说,“加一成。”

      “那要是跌得比成本还低。”

      “那合作社就亏。”她说,“亏的钱是镇上的专项补的。”

      陈粟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这个章程,等于把风险接过去了。”

      “对。”

      “谁想出来的。”

      沈晚看着他。

      “我提的。”

      陈粟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去。

      插上销。

      “沈晚。”

      “嗯。”

      “你今天说的那四条,第三条我知道。”

      “哪条。”

      “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三号铺子这回事。”他说,“你在报告里什么都没写。”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你的方案。”他说,“那天你放在柜台上,我翻了两页。”

      沈晚没有说话。

      “你翻我账本,我翻你方案。”他说,“扯平了。”

      他把手上的灰拍掉。

      “我欠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天我说‘你那样活着也不见得高兴’。”陈粟说,“我说的是真的。但是我不该那么说。”

      “为什么不该。”

      “因为你高兴不高兴,轮不到我说。”

      门关了。

      灯关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

      街上的灯亮着,一盏,两盏,一直到码头。

      “明天早上七点,我送米过来。”他说。

      “送哪儿。”

      “你那儿。”他说,“十斤。”

      沈晚看着他。

      “我今天住哪儿。”

      陈粟愣了一下。

      “你箱子上去了没有。”

      “上去了。”她说,“下午我拎上去的。”

      “那你就住那儿。”

      “嗯。”

      他往街那头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沈晚。”

      “嗯。”

      “你刚才说的第四条。”

      “不说了。”

      “我知道是什么。”他说。

      沈晚站在门口。

      “你知道什么。”

      陈粟把手插在口袋里。

      “你要走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丢掉工作。”他说,“是怕走了以后,这里没有人记得你来过。”

      风把街上的纸片吹起来,翻了个身。

      “我记得。”他说。

      她上坡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石阶还是二十七级。她数着走,走到第十七级停了一下,再往上。

      门锁开了。

      屋里比外面凉。

      她放下箱子,拉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那十几块新瓦她两天前就看见了。第一天晚上她还伸手摸过——瓦是干的,底下的望板也是干的。

      那天下了一夜雨,屋里一处都没漏。

      只是那些盆她一直没收。

      她走过去,把盆一只一只摞起来,放到墙角。

      三个盆,一个铁桶,两只碗。

      摞好以后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两天了,她还是习惯睡前看一眼盆里有没有水。

      她走到门口。

      坡下面的镇子亮着灯。

      米铺的方向有一盏,很暗,是柜台里面的那盏。

      九点半,他还没有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老周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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