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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一句难听的话   八月八 ...

  •   八月八号,星期四。

      镇上的通知贴在经发办门口的墙上,一张A4纸,用胶带粘的,四个角都粘了。

      标题是:《关于台风灾后个体工商户复产补助申报的通知》。

      下面几条:

      一、补助对象:因五号、六号台风遭受损失,且在本镇持续经营一年以上的个体工商户。

      二、补助标准:按核定的直接损失金额,最高补助五千元。

      三、申报材料:营业执照复印件、损失清单、村(居)委会证明、复产承诺书。

      四、申报期限:八月十五日前。

      沈晚站在墙前面看完。

      她把这个通知拍了照。

      上午十点,她去了米铺。

      陈粟在装一个新门板。

      门板是从鲍师傅那儿找的旧料,厚,颜色深,跟他原来那两块不一样。

      “你这门板多少钱。”

      “三百。”

      “原来那两块呢。”

      “卸下来了。”他说,“钉在后间当隔板用。”

      沈晚把手机拿出来。

      “镇上发了灾后补助的通知。”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贴的。”他把门板立起来,试了试高低,“我看过了。”

      “那你申不申。”

      “不申。”

      沈晚把手机放下。

      “为什么。”

      “门槛高。”

      “什么门槛。”

      “承诺书。”陈粟说,“要签那个‘复产承诺书’。”

      “承诺什么。”

      “承诺年内不迁出、不转租、配合镇里统一管理。”

      沈晚看着他。

      “这三条你怎么了。”

      “前两条我能签。”他说,“第三条签不了。”

      “第三条怎么了。”

      “‘配合镇里统一管理’。”他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这七个字没有边界。”

      沈晚皱起眉。

      “什么叫没有边界。”

      “意思是,镇里让我什么时候开门,我就什么时候开门;镇里让我挂什么牌子,我就挂什么牌子;镇里让我搬,我就搬。”

      “你想多了。”

      “我不想多。”陈粟说,“二〇一九年,镇上搞‘渔村风貌整治’,让码头这边的铺子统一换招牌。换了,一家出了三千二。那个招牌现在还在墙上。”

      沈晚没有接话。

      “二〇二一年,镇上搞‘限塑’,让所有店铺不许用塑料袋。”他说,“米铺用什么装米?人家发了文件,我照着买纸袋。纸袋一毛二一个,我一年用六百个,七十二块。”

      “七十二块不多。”

      “不多。”他说,“但是七十二块是镇上让我出的。”

      他把门板放下来。

      “这个承诺书,签了以后,我就是镇上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沈晚站在柜台前面。

      “陈粟,我说一个数。”

      “你说。”

      “五千块。”她说,“你三个月要补的两千五,加上你这门板、这货架、这屋顶,五千块够了。”

      “够了。”

      “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刚才说了。”

      “你刚才说的是猜测。”沈晚说,“你猜镇里会拿这七个字干什么。”

      “我猜了六年了。”

      “那你猜对了没有。”

      陈粟没有立刻答。

      “没猜对。”他说,“但是也没猜错。”

      沈晚把手机收起来。

      风从门口进来,把柜台上的纸吹起来一角。

      “陈粟。”

      “嗯。”

      “你在岛上三十一年,这间店三十七年。”她说,“你知道吗,你到现在还是一个月卖三十斤米的水平。”

      “够吃。”

      “够吃。”她重复了一遍,“你一万人,够吃。你一个人,够吃。可你有三十七年的店,你有全岛唯一一家米铺,你有一百四十六斤别人送你的米——”

      “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你说的都对。”陈粟说,“但是你说的都对,我也做不了。”

      沈晚看着他。

      “你为什么做不了。”

      “因为我做的是米。”

      “米怎么了。”

      “米是饭。”他说,“你今天能把米卖到上海,明天你就能把上海的米卖回来。到那时候,岛上的人买谁的?”

      “买便宜的。”

      “买便宜的。”他说,“那就轮不到我。”

      下午三点,他们吵起来了。

      起因是一张纸。

      沈晚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摊在柜台上。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申报材料。”她说,“营业执照复印件我复印了,损失清单我按那天算的做了,村委证明我去盖章,盖完了。”

      陈粟低头看。

      “承诺书也打印了。”她把最后一张推过去,“只差你一个签字。”

      陈粟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

      “我不签。”

      “陈粟。”

      “我不签。”

      “五千块。”

      “我知道是五千块。”

      “你不用还我两千五了。”沈晚说,“你自己的钱补自己的店,这是白给的。”

      “那不是白给的。”

      “怎么不是。”

      “承诺书就是价码。”陈粟说,“五千块买我一句话:以后镇上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欠我两千五,你怎么不说这个价码。”

      “我欠你两千五,我还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以后我不欠你了。”

      他把那张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我签了这个,我一辈子欠镇上的。”

      沈晚的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穷。”

      “那是什么。”

      “是你不肯承认自己需要别人。”

      屋里安静了两秒。

      陈粟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肯承认自己需要别人。”沈晚说,“你要我给你垫钱,你写借条。你要我帮你申请补助,你不签。镇上给你钱,你不要。陈国梁给你免租,你不收。别人送你一百四十六斤米,你一家一家记着还。”

      “那是我做人。”

      “那你做人不做人不关我的事。”沈晚说,“但是你做人不做人的代价,我天天看着。”

      他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你天天看着什么。”

      “我看着你一年挣八千。”沈晚说,“我看着你三个月就能把两千五赔进去。我看着你今天装门板,明天补屋顶,后天你的三轮车电瓶又该换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

      “明天工地开工,你门口的架子还要搭一个月。”她说,“一个月里你的客人少一半。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你撑不住。”沈晚说,“你撑不住的时候,你就会把店关了。”

      “我不关。”

      “你关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

      陈粟看着她。

      “你怎么办。”

      “我什么怎么办。”

      “我说,我关店,你怎么办。”他说,“你回上海。”

      沈晚没有说话。

      “你回上海,这个项目一交,你就走了。”陈粟说,“我关不关店,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粟。”

      “你说啊。”

      沈晚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样永远活不下来。”她说。

      “你那样活着也不见得高兴。”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会说出来。

      外面有人在敲铁皮,一下一下。

      那句话她听懂了。

      她三十岁,上海一套租的房子退了,一个项目降了半级,一个组里的人调走了,一个外婆住在养老院。

      她每天六点起,十一点睡,一天走一万多步。

      她的手机里有四十七个未读的项目群。

      她的体检报告上写着“慢性胃炎”“甲状腺结节”“建议复查”。

      她的工资是三万二。

      她上一次哭是在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

      他说的那句话,她没法反驳。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说话。

      她把柜台上那些材料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包里。

      收完她拿了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陈粟。”

      他没有抬头。

      “我八月十二号回上海述职。”她说,“本来是十二号。”

      “那就十二号。”

      “我明天走。”

      他把抹布放到柜台下面。

      “票买了没有。”

      “镇上有人明天早上的船。”

      “那你早点睡。”

      她走出米铺。

      太阳很大。街上没有人。

      她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米铺的门板装了一半,一半是新的。

      她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平发了一条消息:

      “我提前回来。明天下午到公司。”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往坡上走。

      那天晚上,她收拾箱子。

      两个箱子,她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装完了。

      装完她坐在门槛上。

      天已经黑了。

      坡下面的镇子一盏一盏亮起来。老码头那边的灯特别亮——那是工地的临时照明,从台风以后就一直开着,晚上也不关。

      她看着那一片灯。

      那是她的工地。

      她把箱子拖到门口,放好。

      明天早上五点半,她要下山。

      夜里十一点,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陈粟。

      只有三个字:

      “门板装好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

      十二点,又来了一条。

      “明天有雨。”

      她还是没有回。

      一点,第三条。

      “伞带上。”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屏幕暗下去。

      那三条消息,她后来一直留着。

      有一条是门板,有一条是天气,有一条是伞。

      都不是道歉。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

      她躺在那张床上,听老屋喘气。

      咯的一声,从东墙传到西墙。

      她数着,数到很多下。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拎着两个箱子出门。

      锁门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钥匙是铜的,柄上穿着一根褪成粉白的红绳。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

      五点半,坡下面起了雾。

      她拖着箱子往下走。

      走到第十七级,她停了一下。

      坡下面的镇子还在雾里,只露出几个屋顶。

      米铺的屋顶在雾里看不见。那片雾把老码头罩住了,只留出一点铁皮招牌的上沿。

      她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拿出手机,把那三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门板装好了。”

      “明天有雨。”

      “伞带上。”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没有再往下看,继续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一句难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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