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亏的那个数 八月六 ...
-
八月六号,星期二。
上午九点,陆平的电话来了。
“损失多少。”
“两万五千零四十四。”沈晚说,“工地两万一千三,米铺三千七。”
电话那边响了一下键盘。
“工地那边能报。”陆平说,“我看了合同,台风属于不可抗力,有免赔条款。你们进场的时候买了工程险,保额够。”
“能报多少。”
“七成。”他说,“但要材料。气象证明、现场照片、监理签字、还有料具清单。你多久能给我。”
“三天。”
“那就三天。”陆平说,“报上去以后,四十五天到六十天到账。”
“这么久。”
“保险都这样。”陆平说,“你先垫着,公司回头补给你。”
“米铺那三千七呢。”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米铺不在保险范围。”
“我知道。”沈晚说,“我想的是另一个名目。”
“你说。”
“合作商户因项目施工期间遭受的附加损失。”她说,“走环境整治那一栏。上次那个‘品质维护’的名目可以用。”
陆平在那边敲了两下桌子。
“沈晚。”
“嗯。”
“你上一次用这个名目,我批了三千八。”他说,“这一次是三千七。数目差不多,性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上一次是虫。”陆平说,“虫是天灾,也是他没管好。这一次是台风。台风打了全岛,打的不是他一家。”
“他的店在工地隔壁。”沈晚说,“脚手架歪了,钢管压在屋檐上,把屋檐压塌了一块。水是从那个塌的地方灌进去的。”
“这一条我认。”陆平说,“屋檐那一千二可以报。剩下的门板、米、坛子,跟工地没关系。”
“屋檐塌了才进的水。”
“那也就是说,只有屋檐这一项因果成立。”陆平说,“一千二。给你报一千二。”
沈晚握着手机,站在米铺门口。
“剩下的两千五,我自己出。”
“你不能自己出。”陆平说,“你自己出,这笔账就变成个人行为了。将来审计一查,问你为什么给合作商户垫钱,你怎么答。”
“我说是我判断。”
“判断要有依据。”陆平说,“你的依据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
“沈晚。”陆平说,“我劝你一句。这一千二你报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扛。他扛得住。”
“他扛不住。”
“那就不是你能替他扛的事。”
她把这一千二的批复告诉了陈粟。
他正在后院刷门板。
门板拆下来了,两块,泡过水,边上有点翘。他拿砂纸打磨,磨完刷一层桐油。
“一千二。”他说。
“屋檐那一块。”
“够了。”他把刷子蘸了一下油,“屋檐那块钱本来就是我该出的,公司给我报了,我谢谢你。”
“剩下的两千五——”
“我自己出。”
沈晚站在后院门口。
“陈粟。”
“嗯。”
“两千五,你一个月流水都不到。”
“我知道。”
“你要还多久。”
“三个月。”他说,“省一点,三个月能补上。”
“三个月里你不进货?”
他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
“进。”
“那你哪来的钱补。”
“少进一点。”他说,“一次少进两袋,慢慢来。”
下午,陈国梁来了。
他听说公司只报一千二,脸沉下来。
“两千五,他三个月补上。”陈国梁说,“补完以后呢?冬天怎么办?冬天岛上没人,他一年就靠夏天和过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他补。”
“他不让我出。”
陈国梁笑了一下。
“他不让你出,你就真不出?”
沈晚看着他。
“陈总。”
“你别叫我陈总。”陈国梁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往柜台边上一坐。
“沈经理,你听我说。这两千五,你出了。”
“他不要。”
“他不要,你也出。”陈国梁说,“你出了,他欠你。他欠你,他就跑不了。”
沈晚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
“您是说,用这笔钱拴住他。”
“我不叫拴。”陈国梁说,“我叫记着。”
他把扇子打开,又合上。
“这岛上,谁欠谁,一辈子还。你出了这两千五,他天天开门的时候都想着,这店里有两千五不是他的。”
“然后呢。”
“然后你要走的时候,他会来问你。”陈国梁说,“你要留的时候,他会觉得你留是有原因的。”
沈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陈粟。
她说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米铺里点着灯,门板还没装上,门口敞着。
陈粟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又合上。
“我叔说的这个。”他说,“你听进去了吗。”
“我听进去了。”
“那你来跟我说,是想让我答应。”
“不是。”沈晚说,“我来告诉你,我不同意他。”
陈粟抬起头。
“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我不想要一个欠我钱的人。”
他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那我也一样。”他说。
“什么。”
“我也不想要一个我欠她钱的人。”
沈晚愣了一下。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出钱,是我自愿的。”她说,“你欠我,不影响你。”
“影响。”陈粟说,“你出一块钱,我这店就有一块钱不是我的。”
“一块钱能影响什么。”
“能。”他说,“你出两千五,这店就有八分之一是你的。”
“我不要你八分之一。”
“我知道你不要。”他说,“但是钱不认这个。钱从哪儿来,就记在哪儿。”
沈晚站在门口。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陈粟。”
“嗯。”
“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你去年一年,流水三万多,利润不到八千。”她说,“你现在要我看着你三个月不进货,去补一个本来该由保险赔的钱。”
“那不是保险的钱。”
“那也是台风赔的。”她说,“台风赔了全岛,赔了公司,为什么就不能赔你。”
陈粟没有说话。
“因为你没有保险。”她说,“因为你是这一行里唯一一个不买保险的人。因为你算过,一年保费四百八,你觉得贵。”
他的手在账本上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账。”她说,“上个月你记‘杂支’那三笔,一笔四百八,后面画了横线,写着‘不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晚。”
“嗯。”
“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因为我要算你还需要多少。”她说,“算清楚,我才知道你能不能撑到十一月。”
“撑到十一月干什么。”
“撑到开业。”她说,“开业那天,这条街上有客人,你的米就卖得出去。”
陈粟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两千五,你先垫。”
沈晚看着他。
“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垫。”他说,“但是我要写一张纸。”
“什么纸。”
“借条。”他说,“两千五,三个月还清,月息零。按手印。”
“我不要你的借条。”
“我要写。”他说,“你不收,我就不让你垫。”
那天晚上,他把借条写了。
一张红格纸,是他从赊账本上撕下来的那种。
写了三行:
“今借到沈晚人民币贰仟伍佰元整,三个月内还清,月息零。”
下面写日期,写名字。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印泥,用大拇指按了两下,按得很实。
按完把纸推给她。
沈晚看着那张纸。
“陈粟。”
“嗯。”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在生意上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无效条款。”她说,“我不起诉你,这张纸就是废纸。”
“废纸我也要写。”
“为什么。”
“因为这店是我的。”他说,“我要亏,也亏我自己的。”
她把那张借条收起来,折成三折,放进外套里面的口袋。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
“沈晚。”
“嗯。”
“我叔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他说‘你出了,他就跑不了’。”陈粟说,“我不会跑。就算你不出一分钱,我也不会跑。”
沈晚站在台阶下面。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
“陈粟。”
“嗯。”
“我今天本来是想说服你的。”
“我知道。”
“但是你没被说服。”她说,“你只是让了一步。”
陈粟把门框上那个松了的螺丝拧了一下。
“让一步也是让。”他说。
她往坡上走。
走到街口,老周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蒲扇。
“沈经理。”
“周叔。”
“这么晚。”
“刚从店里出来。”
老周把扇子往街那头一摆。
“他要给你写借条。”
“您怎么知道。”
“他刚才来我这儿要印泥。”老周说,“我这印泥是二〇〇八年买的,他还认得。”
沈晚站在他旁边。
“周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他这个人,是不是不肯要别人的东西。”
老周扇了两下。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是不肯让别人替他担。”老周说,“你给他一万块,他不要。你替他扛一件事,他记你十年。”
他把扇子放下。
“这两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钱能还,人情不能还。”老周说,“他怕欠人情。”
沈晚没有说话。
“你想要他好,就别替他挡。”老周说,“你替他挡一次,他就矮一截。”
她继续往坡上走。
走到第十七级,她停下来。
外套里面的口袋里,那张借条还在。
折成三折,边角硌着。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红格纸,是三行字,一个大拇指印。
那三行字写得很慢,横平竖直,收笔很轻。
她认得这个笔迹。不是因为她见过他写字——她见过的是外婆的字,是账本上的字,是那些一笔一笔写了几十年的字。
他写的字,和那些字是一个路子。
她把借条折回去,放进口袋。
坡顶的屋子里没有灯。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海在下面,黑着。
风从坡上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出两千五,这店就有八分之一是你的。**
她当时想反驳,没反驳出来。
现在她想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钱不认情分。她要是出了钱,这间店就有一块地方是她买的,不管她要不要,不管他承不承认。
他写那张借条,不是为了不认她。
是为了让她出的那两千五,还是她的,而不是这间店的。
她推开门。
屋里黑着。
她摸到灯绳,拉了一下。
灯亮了。
还是那些东西。桌子、凳子、碗柜、灯、水缸、米缸。
她把借条放在桌上,用一个碗压住。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它。
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陆平发了一条消息:
“工地报损的材料,明天开始做。三天内给你。”
发完她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几个数还在。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三千七百四十四。他自己出。”
写完她合上本子,去烧水。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睡了六个钟头。
梦里她还在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