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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后 八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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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四号,上午九点。
他们从坡上下来。
镇子变了一个样子。
街上全是东西:断的树枝、碎瓦、被风撕开的塑料布、倒了的竹竿。有一家的卷帘门整个被掀下来,卷成一团靠在墙上。
老蒋带着人在街上清障。他手里拿一把砍刀,正在砍一棵倒在路中间的树。
“老蒋。”沈晚喊。
他抬起头。
“你还活着。”
“活着。”
“坡上怎么样。”
“屋顶掀了一个角。”陈粟说,“人没事。”
“好。”老蒋把刀往树上一插,“你们两个,吃早饭了没有。”
“没有。”
“小学有粥。”他说,“先去吃,吃完再干活。”
“先看店。”陈粟说。
老码头的这一段比街上更乱。
脚手架歪了。
不是倒了,是歪——整个架子往东偏了大概三十度,最上面那一层的钢管已经戳进了五号的屋檐。
绿网早没了,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
鲍师傅蹲在街当中,抽烟。
“鲍师傅。”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们来了。”
“架子怎么回事。”
“我钉了,钉了八十几个点。”他说,“没用。风太大,架子自己会晃。”
“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他说,“我昨晚就撤了。就这个架子,我保不住。”
米铺的门开着。
门板是两块对开的老木门,靠边那一块被风顶开了,斜挂在门轴上。
门口的水痕在第二级台阶。
“进了?”
“进了。”陈粟走进去。
沈晚跟着。
屋里的地面上一层薄水。货架还在,米袋还在上面。
但是后间的门口,水积得更深一点。
陈粟掀开后间的帘子。
“完了。”
后间比她想的小。
十几摞米袋,靠墙码着。最下面那两摞泡在水里,袋子是湿的,颜色发暗。
他蹲下去,把一个袋子拉开。
里面的米结成了块。
不是全湿,是从下面湿上来的——水从地面吸进袋子,米粒吸水,胀开,粘在一起。
“这一摞多少。”
“五袋。”
他一个一个摸。
“这摞废了。”他说,“这摞也废了。”
“多少。”
“四百多斤。”
最坏的还不是这个。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东北角。
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他一个一个搬开。
麻袋下面是三个坛子。
“坛子。”
“我记得。”沈晚说,“你昨天告诉我了。”
他蹲下去,把第一个坛子的盖子掀开。
里面是水。
不只是一点水——坛子里的米泡在一层浅水里,上面浮着一层米糠。
第二个,第三个。
都一样。
“一百二十斤。”他说。
“去年的陈米。”
“去年秋天的。”他把盖子盖回去,“晒了三天,装了三个坛子。”
他坐在坛子旁边,没有说话。
沈晚算了一下。
四百多斤新米,三块二,一千三百多。一百二十斤陈米,也是三块二,三百多。
一共一千六七百。
比细纲里想的少得多。但对他不是小数目。
尤其他刚卖掉三千斤。
“陈粟。”
“嗯。”
“还能吃吗。”
“不能。”他说,“泡过水的米,一天就霉。太阳一出来,两天就馊。”
“扔了?”
“扔。”他站起来,“天黑之前得扔完。不然整间屋子有味。”
十点,她去了四号。
四号的门口全是水。
门槛是木头的,泡在水里,软了。
她推进去。
里面更糟。
脚手架歪了以后,有一根钢管压在屋檐上,把屋檐压塌了一块。水从那个塌的地方灌进去,灌了整整一夜。
地面上摆着的东西全湿了。
二十七袋水泥。
“水泥泡水就废。”鲍师傅跟在她后面说,“一袋都不能用。”
“多少钱。”
“四百八一代。二十七袋,一万三。”
她往里走。
后面堆着石膏板,二十几张,全部泡软,边上已经塌了。
“石膏板呢。”
“也废了。”鲍师傅说,“三千多。”
还有两台切割机,泡在水里。
“机器。”
“我试过。”鲍师傅说,“有一台能响,一台不响。”
她站在四号中间,看着这一屋子水。
“能算钱吗。”
“能。”鲍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每天早上点一遍料。”
“你记的?”
“记的。”他把本子递给她,“项目上要报损,得有数。”
下午,陈国梁来了。
他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到米铺门口站住,看着门口的水痕。
“进到哪儿。”
“第二级。”陈粟说。
“屋里呢。”
“后间进了一寸。”
陈国梁走进后间,掀开帘子看了看,又退出来。
“多少。”
“五百多斤。”陈粟说,“还有三个坛子。”
陈国梁没有说话。
他走到柜台旁边,坐下来。
“我叫你别在这儿守着。”
“我知道。”
“我前天说的,让你把米搬到楼上。”陈国梁说,“你说没地方。”
“二楼是空的。”陈粟说,“但是二楼的楼板是木头的。三千斤米搬上去,楼板要塌。”
陈国梁的手握了一下。
“五楼的货架呢。”
“一样。”
陈国梁站起来。
“五百多斤。”他说,“一千多块。你一年挣三万,你要赔上十分之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干。”
陈粟把抹布拿起来,擦柜台上的水。
“叔。”他说,“我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人。”
“谁。”
“潘家的。”他说,“潘家那个女,四十来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昨天从我这儿买的那十斤米。”
陈国梁没有说话。
“她问我,‘你这米湿了没有’。”陈粟说,“我说湿了,湿了五百斤。她说‘那我这十斤给你送回来,你再卖给别人’。”
他把抹布放下去。
“我说不用。”
那天下午,他们把湿米搬出去。
五百多斤米,用麻袋装,一趟一趟搬到街边的垃圾站。
搬的时候有几个人过来问。
“这米还能不能吃。”
“不能。”陈粟说。
“喂鸡行不行。”
“行。”他说,“你拿。”
有三个人拿了。
剩下的装了两板车,推到垃圾站。
陈粟推最后一车的时候,走得比前面几趟慢。
推到半路,后面有人跟上来。
沈晚回头,看见七八个人,男的、女的、老的,手里都拎着东西。
“阿粟。”走在最前面的是潘家那个女的,“你家湿了多少。”
“五百多。”
“我这儿有米。”
她把手里一个布袋递过来。
“昨天从你这儿买的十斤,没开封。你拿去。”
“不用。”
“你拿着。”她说,“我家里还有米,是我小叔子家的。”
后面一个老太太也递过来一个袋子。
“我这儿有二十斤。”
“阿婆——”
“我吃不了那么多。”老太太说,“我一个人。”
陈粟站在那儿,没有伸手。
第三个人是一个穿工装的男的,他是修船铺的学徒。
“陈老板。”他说,“我们老板说,你店里的米要是缺了,可以先从我们那儿拿。”
“你们修船的哪来的米。”
“我们老板家囤了二百斤。”他说,“他说你要就拿。”
沈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面。
不到半个钟头,米铺的门槛上摆了九个袋子。
有十斤的,有二十斤的,有的是散装,用塑料袋装着,还带着米糠。
陈粟一个一个看。
最后他把这些袋子全部拎进店里,摆在柜台前面。
“记一下。”他对沈晚说。
“记什么。”
“名字,多少斤。”他说,“我以后一家一家还。”
“人家不会要你还。”
“那我也记。”
沈晚把本子拿出来。
一共九个名字,一百四十六斤米。
晚上,他们在店里坐着。
没有电。
点了一支蜡烛,放在柜台上。
沈晚摊开一个本子,把今天所有的损失抄在上面。
水泥,二十七袋,一万三。
石膏板,二十几张,三千二。
切割机,一台,两千一。
湿米,五百二十斤,一千六百六。
陈米,一百二十斤,三百八十四。
门板,两块,五百。
屋檐,一块,大约一千二。
脚手架,歪了,复位工资,三千。
她抄完,看了很久。
她在下面又加了两行,把两边分开算。
工地那一边:水泥一万三,石膏板三千二,切割机两千一,脚手架三千。小计两万一千三。
米铺这一边:湿米一千六百六,陈米三百八十四,门板五百,屋檐一千二。小计三千七百四十四。
“一共两万五千零四十四。”她说。
陈粟没有说话。
“你这边三千七百四十四。”她说,“工地那两万一千三,是我这边的,不用你出。”
“我知道。”
“你这边这三千七——”
“我自己出。”
“陈粟。”
“我自己出。”他说,“这次别跟我说报损。”
沈晚把笔放下。
“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那里,把这张单子算到十一点。
算完她没有走。
“我今晚住这儿。”
“住这儿干什么。”
“帮你洗地。”她说,“明天太阳一出来,泡过水的米味会渗进墙。现在洗,能少一半味。”
陈粟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我关过六十三家店。”她说,“有十一家是因为水。”
他们洗到半夜。
她洗地,他清货架。
水是从井里打的。一桶一桶。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水才不浑。
“行了。”他说。
她把桶放下,坐在门槛上。
风停了。天上有星星。
“沈晚。”
“嗯。”
“今天谢谢。”
“谢什么。”
“你算得很清楚。”他说,“我不会算这个。”
“你会算米。”她说,“米怎么存,怎么筛,怎么送,我都不会。”
陈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这店,是不是要完了。”
沈晚转过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今天你算的时候,我听着那一串数。”他说,“水泥、石膏板、机器、米、门板……我一开始以为是别人家的事。后来才想起来,那是你的工地我的店。”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
“我做了三十一年米,没算过这么细。”
沈晚把本子合上。
“那我告诉你一个数。”
“什么数。”
“九个名字,一百四十六斤。”她说,“这是今天没有算进单子里的。”
陈粟低下头。
“那个没法算。”
“那个不算钱。”沈晚说,“但是那个要还。”
“我还。”
“你打算怎么还。”
“一家一家还。”他说,“米有了就还米,没有就还别的。”
沈晚看着他。
“陈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信用。”她说,“你做三十一年米,最值钱的不是那间铺子,是这个。”
他坐在蜡烛下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