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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南风   八月四 ...

  •   八月四号,星期天。

      他上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

      手里拎着一把锯、一个工具袋,肩膀上还搭着两块塑料布。

      “你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三个,你没接。”

      沈晚摸出手机。

      屏幕上三个未接。

      “我睡着了。”

      “看出来了。”他把塑料布放在门口,“电线杆倒了两根,半夜就断了。手机信号也没了。”

      他往屋里看。

      “漏了几个地方。”

      “五个。”沈晚说,“三个盆,一个铁桶,两只碗。不够。”

      “不用够了。”陈粟说,“外面太阳出来了,一会儿就干。”

      他们先清点。

      屋顶的洞在东北角,一共掀掉十几块瓦,露出下面的望板。望板有一块断了,断口是新的。

      “前天那场掀了五六块。”沈晚说,“我没来得及补。”

      “补不了。”陈粟说,“两场台风隔六天,谁也补不了。”

      “你上礼拜修过的。”

      “修过。”他抬头看了看,“修的是西边那一溜。这回掀的是东北角。”

      他站在屋里,往上看。

      “风从哪边来,瓦就从哪边掀。”他说,“你这两间屋子,四个角,哪个角最弱,风就找那个角。”

      “这块不能只压瓦。”他说,“望板断了,压上去也塌。”

      “那怎么弄。”

      “换。”他说,“我车上有两块旧的,昨天拆工地的。”

      他去下面把木板扛上来。

      两块,一米多长,二指厚。

      他把断的那块凿下来,凿的时候灰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里。

      新的那块比原来的短,他量了三次,锯了两刀。

      “长了半公分。”

      “能塞进去吗。”

      “能。”他把板子斜着推进去,一锤一锤往里敲,“塞进去以后,瓦压上去就有底了。”

      铺瓦铺了一个半钟头。

      他把揭下来的瓦重新排,好的放下,碎的挑出来。碎的挑出十几块。

      “碎的呢。”

      “碎的不用。”他说,“碎瓦压不住风。”

      “那怎么办。”

      “少十几块瓦,这个角先空着。”他把塑料布抖开,“用这个盖。等天晴了再来换。”

      塑料布是米铺用的那种,两块,一块两米见方,蓝色的。

      他用砖把四个角压住,压得很仔细。

      “压严实了,风就掀不起来。”

      “能撑几天。”

      “撑到天晴。”他说,“三天,最多五天。”

      铺完,他在屋梁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出来了。

      岛上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天特别干净,蓝得有点假。

      坡下面的镇子上有炊烟。

      “今天有船吗。”沈晚问。

      “没有。”他说,“港务所的喇叭喊了,说航线要清三天。”

      “三天。”

      “三天。”他说,“今天一天,明天一天,后天一天。海上浪还大。”

      她在门口站着,看着坡下面的海。

      海还是灰的,浪一排一排往岸上打,打在码头的石头上,溅起来,很高。

      “这三天岛上没东西。”

      “有。”陈粟说,“米有,菜有。岛上的人家里都囤。”

      “我说的是外面进来的东西。”

      “那个没有。”他说,“三天就三天。二〇〇五年停过七天。”

      中午,他们煮了面。

      用的是她带上来的那个锅,拿他带上来的水。

      煤气没有,用煤球炉。

      “你这个炉子好用。”她说。

      “好用。”他蹲在炉边,“火匀。”

      面煮得软,加了一点咸菜,一点酱油。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

      “吃完我就下去。”他说。

      “下去干什么。”

      “看店。”他说,“昨天风往北边刮,我那个门口朝东。要是瓦飞了,米就湿了。”

      “你走得下去吗。”

      他抬头看了看天。

      “走得下去。”

      下午一点四十,他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他把工具收进袋子,把剩下的塑料布留给她。

      “这个你留着,再漏就盖上。”

      “好。”

      他往下走。

      走到第八级,他停下来,抬头。

      “沈晚。”

      “怎么了。”

      “你听。”

      她听了。

      风停了。

      停了大概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一点风都没有。

      坡上的草不动。树不动。海面的浪也没有了——不是小,是没有。

      “这是台风眼。”陈粟说。

      “什么。”

      “眼。”他往上走了几级,“台风中间有个眼,风是转的。眼过去了,风就要倒过来。”

      “倒过来是什么意思。”

      “刚才刮的是北风。”他说,“接下来刮南风。一样大。”

      沈晚看着他。

      “那你不能下去了。”

      “我下不去了。”他说,“现在下去,走到一半正好撞上。”

      一点五十,南风来了。

      来得比北风更快。

      第一阵风把她门口的塑料布掀起来,砖被推开了两块。

      “压住!”他喊。

      两个人一起扑过去,一个人一边,用手按住塑料布的边。

      风从南边来,正对着这间屋子。

      屋里的水盆被掀翻了一个,水泼在地上,又流到门口。

      “进去!进屋!”陈粟喊。

      他们退进屋里,把门顶上。

      门是从外面往里推的那种对开木门,风一推,整个门扇都在抖。

      “插销!”

      “插了!”

      “顶!”

      沈晚搬过八仙桌,横在门后面。陈粟用肩膀顶住桌子。

      门在抖。

      抖了大概二十分钟。

      风最猛的时候,屋顶又漏了。

      塑料布被掀翻,那个角上的砖一块一块滚下来。

      水从东北角灌进来,沿着望板往下流,流成一条线。

      “盆!”

      她把三个盆都拿过去,一个接一个放在水线下。

      不够。

      水从盆边漫出来,往屋里流。

      “把米缸盖起来。”陈粟喊。

      “米缸里没有米!”

      “盖!”

      她跑过去,把米缸的盖盖上,又拿了个箱子压在上面。

      两颗糖在里头。

      那一段时间,他们都不说话。

      屋里的声音太大了。

      风在外面,水在屋里,门在抖。

      沈晚蹲在门后面的桌子底下,抱着膝盖。

      陈粟站在桌子前面,用背顶着桌子。

      有一次风来得特别猛,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条水泼进来,泼在他身上。

      他没退。

      他把脚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往门那边压过去。

      “陈粟!”

      “没事。”

      下午四点,风转了。

      不是小,是转——从正南变成西南。

      这个方向在这间屋子的斜后方,门上的压力一下子小了。

      陈粟从桌子前面退开,靠着墙坐下来。

      他的衬衫湿透了,后背贴着一片水。

      “过了。”他说。

      “过了?”

      “过了。”他喘了一口气,“最猛的那一段过了。”

      沈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靠着同一面墙。

      外面的风还在,但小了。

      雨还在下,斜着。

      “我数了。”她说。

      “数什么。”

      “数风。”

      “多少下。”

      “没数完。”她说,“数到八百多,忘了。”

      陈粟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眼睛也笑了。

      她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一道泥,从额头到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她伸手,想擦。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脸上有泥。”

      “哪儿。”

      “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抹反了,抹到了另一边。

      “还没擦掉。”

      “你擦。”他说。

      沈晚把手伸过去。

      她的手碰到他的脸。

      泥是干的,一抹就掉。

      抹完她的手还停在那儿。

      他没动。

      风又上来了一阵。

      这一阵是打在屋子后面的,不是门。

      屋顶的塑料布又被掀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只响了一声,又落回去。

      外面的天暗下来了。

      “天黑以后风还会起来。”陈粟说。

      “你怎么知道。”

      “台风过境都是这样。”他说,“白天一段,夜里一段。”

      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

      “我下去一趟。”

      沈晚坐直了。

      “下去干什么。”

      “看店。门板要是被风掀开,米就完了。”

      “你现在下去,风还没停。”

      “这一段小。”

      “下一段呢。”

      “下一段我就上不来了。”他说,“所以我得现在下。”

      沈晚看着他。

      外面的风小了,能听见远处有东西在响,一下,一下。

      “陈粟。”

      “嗯。”

      “你别走。”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

      小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粟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栓上。

      他没有开门。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

      过了大概十秒,他转过身。

      “我不走。”

      他走回来,把工具袋踢到墙角,又坐了下去。

      靠着同一面墙。

      “米呢。”

      “米在货架上。”他说,“货架离地六十公分。门板我走的时候钉了两根木条。”

      “你钉的?”

      “钉的。”他说,“早上出门的时候钉的。”

      沈晚看着他。

      “你出门的时候还想着钉门。”

      “我想着要上来一趟。”他说,“上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

      天黑了。

      他们点了一支蜡烛,是她在抽屉里找到的,剩半截。

      烛光很小,照出一小块地方。

      桌上的盆满了。她把盆端到门口,倒出去,再放回来。

      陈粟在墙角翻东西。

      “你找什么。”

      “水。”他说,“我早上带了水,忘在门口了。”

      他爬到门口,把那个纸箱拖进来。

      二十四瓶。

      “够了。”

      那一夜,风又起了两回。

      第一回是十点多,第二回是两点多。

      第二回最大。

      门又抖,桌子又顶上去,水又从东北角灌进来。

      他们这一回有了准备——塑料布压好了,盆摆在正确的位置,米缸盖得严实。

      沈晚蹲在桌子底下,数。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她听见陈粟说话。

      “沈晚。”

      “嗯。”

      “你数到多少了。”

      “三百二。”

      “我数到四百一了。”他说,“我们俩数得不一样。”

      她在桌子底下笑。

      笑的眼泪出来了。

      风停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这一回是真停了。

      外面的天黑着,但是安静。

      他们两个人都在桌子旁边,一个坐着,一个靠着。烛已经烧完了。

      “天快亮了。”陈粟说。

      “嗯。”

      “我去看屋顶。”

      他爬到屋梁上,摸黑摸了一遍。

      “塑料布还在。”他说,“砖掉了两块,我压回去。”

      “下来吧。”

      “马上。”

      他下来的时候,从最后一格跳下来,落在她旁边。

      他们一起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

      东边的天已经有一层灰。

      海还看不见,但能听见——不是拍打,是慢慢地退。

      “退了。”陈粟说。

      “什么退了。”

      “水。”他说,“水在退。”

      天亮了。

      坡下面的镇子露出来了。

      有几处屋顶是红的——那是瓦被掀了,露出下面的红砖。

      老码头那一段模糊着,看不清。

      “你店有红屋顶吗。”

      “没有。”他说,“我屋顶是水泥瓦,灰的。”

      沈晚看着那片模糊的地方。

      “那你的店呢。”

      “我看不见。”他说,“太远。”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一会儿下去看。”

      “我和你一起。”

      他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回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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