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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停航第一天 八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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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号,星期六。
早上六点,沈晚醒了。
她睡在小学教室里。旁边的老太太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叠被子。
“今天风大。”老太太说,“你不要出去。”
“我上去一趟。”
“上去干什么。”
“我屋里有东西要收。”
老太太看着她,没有说话。
教室里已经起来了一半人。
有人坐在席子上吃方便面,有人靠着墙说话。走廊那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一句停一句。
老蒋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经理。”他看见她,“你上哪儿。”
“上坡一趟。”
“现在?”
“现在。”
老蒋看了看天。
“你要去,我不拦。”他说,“你听我一句:上去就待着。中午以后风起来,你不要想着下来。那道坡,风一起就是滑梯。”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蒋说,“二〇一五年有个人,就是想着‘我下来得及’,下来到一半,摔了。腿断了。”
六点四十,她出了小学。
街上没有人。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窗上钉着木板,有的门口堆着沙袋。菜场的铁栅栏拉下来了,里面黑着。
风已经起来了,从东边来,一阵一阵。
她走到老码头。
米铺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反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在这儿。”陈粟说。
“我上去收东西。”
“上去干什么。”
“关窗,把东西搬高。”她说,“我外婆的东西都在里头。”
陈粟把门又开了一点。
“现在上去,你下来不了。”
“我下来得了。”
“你下来不了。”他说,“风一起,那段石阶就过不去。你以为那道坡是平的?它是斜的,一边是墙,一边是崖。”
沈晚站在门口。
“我半个小时就下来。”
陈粟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去。”他说,“出事了别喊我。”
他把门关上了。
七点,她上了坡。
风比街上大。坡上没有遮挡,风从坡口灌上来,把她吹得往边上偏。
她抓着墙走。
到了门口,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八仙桌,两条长凳,一个碗柜,一只灯,一个水缸,一个米缸。
她先把窗关上。
两间屋子,一共四扇窗。木头的,往里面开。关的时候要顶住风,风从外面顶,她用肩膀顶住窗框,一只手拉插销。
关到第三扇的时候,手被夹了一下。
第四扇,怎么都关不上,窗框歪了。
她拿一根木头顶住,先让它半闭着。
然后收东西。
外婆的东西不多。
碗柜里有八个碗,两只碟子,一把勺子。碗是青花的,边上有一道细裂。
她拿下来,一个一个包在衣服里,放进箱子。
碗柜最里头还有一个小铁盒。
盒子上印着“饼干”,是老牌子的图案,漆掉了一半。
她打开。
里面是针线:一卷黑线,一卷白线,两根针插在一块棉花上。旁边有一个顶针,铜的,磨得很亮。还有一颗扣子,白的,四个眼。
她把顶针拿起来,套在自己的中指上。
太大了,晃。
奶奶的手指比她的粗。
她把顶针放回去,把铁盒盖好。
想了一下,又把铁盒拿起来,放进了箱子。
还有那个米缸。
米缸是陶的,很重,她搬不动。她就把两颗糖拿出来,放到箱子里。
外婆说,糖在米缸里,房子就有人气。
她犹豫了一下,把糖放回去了。
七点四十,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呼”,是“呜”——一种很低的、像有人在哭的声音。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的天黑了一半。坡下面的镇子模糊了,只有几处灯还亮着。
她试了一步,退回屋里。
风太大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石阶。
石阶在她的脚下往下走,二十几级。走到一半有一段没有墙,右边就是崖。
她刚才上来的时候,是抓着墙走上来的。
现在下去,得背对风。
她试了第二次。
走出去三步,风从侧面来,把她的身体往右边推。
她一把抓住门框。
站在那里,抓了两分钟,退了回来。
她关上门,插上。
八点,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陈粟的声音很急。
“在屋里。”
“你没下来。”
“下不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上来。”
“你别上来!”
“我上来。”他说,“你在屋里别动,别开门,等我敲三下。”
电话挂了。
她坐在八仙桌旁边,等。
风越来越大。
屋顶上有声音,是瓦在响。有的瓦松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砸在别的瓦上,“啪”的一声。
她抬头看。
屋顶的颜色在变,一块一块地暗下来——那是漏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
她拿了一个盆,放在桌子上面。
盆是她昨天带上来的,本来是装东西的。
雨滴落进盆里,“咚”,一声。
“咚”,又一声。
九点十分,门上响了三下。
她跑过去开门。
陈粟站在门口。
他身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箱,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塑料袋。
“进来。”
“不进。”他说,“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他把箱子放在门槛里面。
“这一箱是水,二十四瓶。这两袋米,一袋十斤。”
“你怎么上来的。”
“抓着墙。”他说,“你那道坡,靠墙走能走,靠外面不行。”
沈晚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脚下全是水。雨水从他的脸上往下淌。
“陈粟。”
“嗯。”
“你进来。”
“不进。”他说,“我进来了,门就关不上,风一灌,屋里的东西全废。”
“那你回去。”
“我回去。”他说,“你听着。”
他把手撑在门框上。
“第一,门别开。第二,屋顶漏就拿盆接,别上去看。第三,风最大的是半夜两点到四点,那段时间你别站起来,坐着,靠墙。”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这岛上三十年。”
他把手收回去。
“第四。”他说,“手机留着电。我给你打,你接。你要是不接,我上来。”
“你上来也进不来。”
“那我就砸门。”
他说完,转身往台阶下走。
“陈粟。”
他停下。
“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他抓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了七八级,风把他往右推了一下,他背过身,用后背顶住风,再往下走。
沈晚站在门口看着。
看到他走到那段没有墙的地方,整个人贴着墙,像一张纸。
她一直看到他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关上门,插上销。
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小滩水,是他站过的地方。
那滩水很快就干了,被从门缝里进来的风吹干。
那箱水她数了一遍。
二十四瓶,五百毫升一瓶。她算了一下,一个人一天喝一瓶半,够半个月。
两袋米,一袋十斤。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一户十斤。
他给她按一户算。
她坐在箱子旁边,笑了一下。
笑完她发现自己眼睛有点热,就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多大点事。”她对自己说。
十点,电停了。
灯灭的那一下,屋子黑得像一个洞。
她摸黑坐到墙边,按开头灯——那是她带上来的一个手电筒,装电池的。
光打在墙上,照出一小块。
她把光调小,省电。
下午,风到了最大。
比预报早了六七个钟头。预报说夜里到,实际上中午就压上来了。
她不知道几点,手机没有信号,看不到时间。
声音太大,她只能听见风,还有瓦。
屋顶开始漏水了。不止一处。
她把所有的盆都拿出来。三个盆,一个铁桶,两只碗。
水滴落进盆里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坐在墙边,抱着膝盖。
有一次,屋顶传来一声很响的“哗”,像是有一片瓦整块被掀走了。
她抬起头,看见屋顶上多了一个亮的地方——那是天。
天是白的。
她用了一个办法。
她把桌子挪到墙角,桌子上面再放一个箱子,箱子上面放一床被子。
她钻到桌子底下。
被子挡在她的头顶上。
这不算安全,但至少瓦掉下来的时候,不会直接砸到她。
她坐在桌底下,看着窗。
窗在抖。
天黑的时候,风小了一点。
她数了数。
从风最大到现在,一共数了六百多下。
水滴进盆里的声音,她数着,数着,就数到六百多。
夜里十点,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有一条短信。
信号只来了一格。
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按着屏幕。
短信只有四个字:
“我在这儿。”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
回什么。
她想了三个。
“知道了”太淡。
“你也小心”太客套。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
“在哪。”
发出去以后,手机显示“发送中”。
那个“发送中”转了半分钟,然后变成一个感叹号。
没发出去。
她举着手机,在屋里走。
走到窗边,一格。
走到墙角,两格。
走到门口,两格。
她站在门口,把手机举过头顶,按了重发。
转了三秒。
发出去了。
两分钟以后,回信来了。
“店里。门关着。米在货架上。”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像那样能听得更清楚。
其实她只是想离那行字近一点。
她回了三个字:
“风小了。”
那边过了很久。
“睡吧。”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天亮了我上来。”
她把被子铺在桌子底下。
钻进去以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个装碗的箱子搬到墙角,把装外婆铁盒的那个角朝里。
然后她把米缸上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
两颗糖还在。
她盖上盖子。
那天夜里,她睡了两个钟头。
不是连着的。是断的。
醒来的时候,她先听风。
风小了。
然后她听盆。
盆里的水滴得慢了,“咚”,隔很久一声。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试了试,空气凉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上海,在地铁里。车厢很空。
她站在门口,抓着扶手,看窗外。
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
醒来的时候,外面有光。
光是从那个破洞里进来的。
她坐起来,把被子掀开。
屋顶上那个洞,比她昨天看见的大。
洞的边上,有一片瓦还挂着,风一吹就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拉开门。
外面的天是灰白的。
坡下面的镇子还在,屋顶上是湿的,一片一片反着光。
海在远处,也是灰的。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坡下面有人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