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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囤米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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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号,星期五。
第五号台风过去六天,第六号又来了。
这次的预报不一样。气象台说它正面经过,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十四级,预计三号夜里到四号凌晨。
老蒋在广播里说的是“红色预警”。
红色的。
早上七点,沈晚到老码头的时候,米铺门口已经排了队。
十几个人,从柜台一直排到街面上。
她挤进去。
柜台后面,陈粟在称米。他的动作还是那个动作——铁皮米斗装满,竹片刮平,倒进袋子,上秤,拨砣,扎口。
只是快了很多。
“多少。”他问。
“二十斤。”
“十斤。”他说,“一个人十斤。”
“我家四口人。”
“一户十斤。”
那人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看见后面排队的人,就没再说,掏钱。
她走到柜台边上。
“怎么限了。”
“十斤。”他没抬头,“一户十斤。”
“为什么。”
“因为不够。”他把袋子递出去,“三千斤米,全岛三百多户。一户十斤是三千多斤,已经超了。”
“超了你为什么还开。”
“因为昨天夜里我已经先扣下三百斤。”他说,“养老院一百二,独居老人三十几户,一家五斤,还有卫生院。”
“三百斤。剩下的你没算?”
“剩下的我算了。”他说,“除了扣的,能卖的是两千七。够两百七十户。”
“岛上三百多户。”
“对。”他把砝码拨回去,“所以卖完就关。”
“超了你还卖。”
“先卖给来的人。”他说,“剩下的留给没来的。”
沈晚看着那支队伍。队伍在变长。
“要卖几天。”
“卖到今天下午。”他说,“下午关门。”
“关门?”
“关门。”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卖完了就没了。剩下的,谁也不能动。”
九点,来了一个穿背心的男人。
四十来岁,胳膊上有一块旧刺青,走过来不排队,直接站到柜台前面。
“一百斤。”
“十斤。”陈粟说。
“我给亲戚带。”
“哪个亲戚。”
“县城的。”
“县城有米。”陈粟说,“县城没断货。”
“你这人怎么说话。”那人往前凑了一点,“我给钱。”
“十斤。”陈粟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要就买,不要就走。”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排队的人。
“你等着。”他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沈晚站在旁边。
“他是要转手的。”
“我知道。”陈粟说,“批发市场那边,昨天有人开始收米。一块钱一斤收,五块卖。”
“你怎么知道。”
“他前天来问过价。”
九点半,队伍后面有人喊。
沈晚回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队伍最末,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另一只脚在下面,像是不敢上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沈晚走过去。
“阿婆,你要买米。”
“要。”老太太说,“我排着。”
“你排到这儿,得一个小时。”
“那就一个小时。”
沈晚回头看了看队伍。
“我扶你到前面去。”
“那不行。”老太太说,“人家也排。”
沈晚没有再说,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扶着她站进去。
队伍没人说话。
前面一个男的往边上让了半步。
上午十点,她站在街对面看。
队伍没有短,反而更长。有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手里拎着袋子,袋子空的。
她数了一下。
一小时,来了一百二十几个人。
一个人十斤,一小时一千二百斤。
三千斤,不到三个小时。
十点半,陈国梁来了。
他穿一件浅灰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到队伍边上看了看,然后绕过队伍,走到柜台侧面。
“阿粟。”
“叔。”
“卖多少了。”
“两千一。”
陈国梁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块二?”
“三块二。”
“你抬头看看。”陈国梁把折扇往街上一指,“你抬头看看街上。”
陈粟没有抬头。
“街上小卖部的方便面,昨天十块一箱,今天二十五。”陈国梁说,“矿泉水,一块五的,卖四块。菜场的咸菜,涨了一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三块二。”
“米是米。”陈粟说,“米是饭。”
“饭才要涨。”陈国梁说,“人家买不到饭,多少钱都买。你三块二卖,人家买回去,转手就卖五块。”
“转手是他的事。”
“转手是他的事。”陈国梁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一点,“那你亏的钱是谁的事。”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听。
陈国梁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
“阿粟,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你爸在的时候,九几年有一回台风,他也涨过。涨了两天,一块八涨到两块四。涨完第二天,镇上来人,说不能涨。他就退回去了,退完还一家一家去道歉。”
“我记得。”
“你记得你还……”
“我记得他退完以后,坐在门口抽了半宿的烟。”陈粟说,“第二天他跟我说,那两天多挣了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不是钱?”
“不是。”陈粟说,“那一百二十块,他后来赔了三年。”
陈国梁的手停在扇子上。
“什么意思。”
“他退完价,有七八户不信他了。”陈粟说,“那七八户转去县城买。转过去就没转回来。”
沈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陈国梁把扇子收起来。
“那你想过没有。”他说,“三千斤米,你三块二卖出去,一共九千六。你按五块卖,是一万五。差五千四。”
“想过。”
“五千四,你半年房租。”
“我这店没有房租。”
“那五千四也是钱。”陈国梁说,“你的仓顶去年漏了,你修了吗。你的三轮车电瓶要换了,你换了吗。”
陈粟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了。”陈国梁说,“我这个话说过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限购十斤,张阿婆那种人怎么办。她一个人住,她十斤够了。可南头那家五口人,十斤吃三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弄。”
“我给他记着。”陈粟说,“三天以后我送过去。”
“三天以后你还有米吗。”
陈粟的手指在秤上按了一下。
“有。”
“哪来的。”
“后间还有四百斤。”他说,“我留着不卖。”
陈国梁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四百斤你留干什么。”
“留给我自己知道的人。”
陈国梁走了以后,队伍还在。
沈晚走到柜台边。
“我帮你。”
“你帮什么。”
“称米。”她说,“我做过。”
“你做过什么。”
“我在上海关过六十三家店的库。”她说,“清点、过秤、记数,我都干过。”
陈粟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铁皮米斗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你称。”他说,“我记。”
她称了一个半小时。
那一个半小时里,她知道了岛上很多事。
有一家三口只买五斤的,说够了,家里还有面条。
有一个人买了十斤,拎着走到门口又回来,说再给隔壁老太太带十斤,老太太腿不好。陈粟让他把老太太的名字报上来,记在纸上,说下午送过去。
有一个中年女人,排了四十分钟,到她跟前,看着她,忽然说:“你是那个上海来的。”
“是。”
“你们要在这儿开店。”
“是。”
“那你为什么帮他称米。”
沈晚把米斗放下。
“因为他在称米。”
那女人没有听懂,接过米走了。
下午两点,三千斤卖完了。
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队伍散了。
陈粟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一行一行写着名字,二十几个。
“这是没买到的。”他说,“下午我送过去。”
“送多少。”
“一户五斤。”
“二十几户,一百多斤。”
“后间有四百斤。”他说,“够。”
沈晚看着他。
“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他说,“我一边卖一边想。”
下午四点,她跟着他送米。
三轮车斗里放着二十几个小袋子,每袋五斤。
从南头到北边,一户一户敲门。
有一户没人开。敲了三遍,隔壁出来说,那家人昨天去县城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陈粟把那一袋米放在门口,用砖头压住,从兜里掏出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塞在袋子口。
沈晚凑过去看。
纸上写的是:
“米五斤,先放着。回来拿。”
送完最后一户,天已经开始暗了。
他们回到老码头。
陈粟把三轮车停好,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沈晚在他旁边坐下。
“你抽烟。”
“不抽。”他说,“今天抽一根。”
他抽了两口,把烟按灭,收进口袋里——那个动作她见过,是老周的习惯。
“今天卖了九千六。”
“九千六。”他说,“够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再说。”
沈晚看着那条街。
风已经开始起来了,把街上的纸片吹得翻了个身。
路边的卷帘门一扇一扇往下拉。有人扛着东西往回走,脚步很快。
这条街她来了三个月,第一次看见它这么早就关门。
“陈粟。”
“嗯。”
“你叔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做。”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因为我做这行,做了三十一年。”他说,“我记事起就在这个店里。我见过台风,见过断粮,见过镇上三天不发船。”
“然后呢。”
“然后我知道一件事。”他说,“**台风会走,船会来,米会有的。**”
他站起来。
“但那七八户人家,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把三轮车推到墙边,锁上。
“沈晚。”
“嗯。”
“明天风大。”他说,“你今晚别住坡上。”
“安置点开了。”
“开了。”他说,“你去。”
“你呢。”
“我在这儿。”他拍了拍柜台,“这屋里有三千斤米的账,还有二百七十户的名字。”
沈晚站着没动。
“陈粟。”
“嗯。”
“你今天要是出事,这二百七十户明天照样有饭吃。”她说,“可要是你出事,就没有人知道那四百斤米在哪儿。”
他抬起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把米的位置告诉我。”沈晚说,“然后你去安置点。”
风把街上的纸片吹起来,一直吹到台阶下面。
陈粟看了她很久。
“后间第三摞,最下面那两袋。”他说,“东北角墙根下还埋着三个坛子,坛子里是去年的陈米,一共一百二十斤。坛子上面压着空袋子。”
“记下了。”
“沈晚。”
“嗯。”
“我在这儿等风。”他说,“过了明天,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