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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台风预报   七月二 ...

  •   七月二十六号,星期五。

      早上六点四十,沈晚在坡上听见了广播。

      广播是从镇政府的喇叭里出来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听见几句:

      “……黄色预警……全县进入防台风三级响应……渔船一律进港……危房户、独居老人……”

      她把窗户关上,广播的声音小了一点。

      那几句话还是听得清。

      七点,她到了工地。

      鲍师傅已经在了。他把脚手架上的绿网一块一块往下卸。

      “网要全拆?”

      “要拆。”鲍师傅说,“风一大,网就成了帆。一架网兜住风,整排架子都被拽走。”

      “材料呢。”

      “进店。”他说,“能进店的进店,进不去的压。钢管用沙袋压,木板捆起来靠墙。”

      “电呢。”

      “明天早上断电。”鲍师傅说,“总闸拉了。工地所有临时用电一律断。”

      沈晚掏出手机,把这几条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鲍师傅说,“工人今晚要下岛。”

      “今晚?”

      “对。县里的船下午三点最后一班,把所有外来的工人都拉走。”他说,“走得越早越好,风一上来船就停。”

      “那你呢。”

      “我不走。”鲍师傅说,“我家在镇上。”

      九点,她去了镇政府。

      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有村干部,有渔业队的,有卫生院的,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

      老蒋拿着一张纸站在台阶上。

      “都到了。”他说,“我说几句,说完分头干。”

      他把纸抖开。

      “这次是今年第五号台风。现在黄色预警,预报明天下午进入影响范围,最大风力十二级,暴雨。”

      “几条硬规定。第一,所有渔船进避风坞,双缆加固,人上岸。”

      “第二,网具全部收上来,不准留在船上,不准挂在岸边。”

      “第三,危房户、独居老人、行动不便的,今天晚上六点以前全部转移。转移到哪儿,一会儿分。”

      “第四,工地停工,脚手架加固,材料归仓。”

      “第五,卫生院留一个医生,二十四小时值班。”

      “第六,全镇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他把纸收起来。

      “现在分组。一组码头,二组坡上,三组南头,四组养老院。”

      “哪一组负责清名册。”有人问。

      “清名册所有组都要清。”老蒋说,“但要有一个人总核对。”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沈经理。”

      沈晚站直了。

      “你来核对。”

      名册是一个蓝皮的本子,A4 大小,厚一指。

      她打开看。

      第一页写着:半山片,共四十七户,一百一十二人。

      一行一行往下排。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人口、是否独居、联系电话、转移去向。

      “怎么核。”

      “一户一户走。”老蒋说,“走到哪一户,问一句,人在不在。人不在,问邻居。问不出来,打电话。电话打不通,报告。”

      “四十七户,我一个人走不完。”

      “你不是一个人。”老蒋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个女的,“这是小李,镇上的,跟你一起。”

      沈晚点了头。

      上午十点,她和小李从坡上开始。

      半山片的四十七户,分布在这条坡和坡两侧的几条小路上。有的房子已经空了,门栓生锈;有的还住着人,屋里一股潮气。

      第一户,门锁着。

      “这户去年搬了。”小李说,“搬去县里跟儿子住。”

      沈晚在名册上打了一个勾,写:搬离,不在岛。

      第二户,有老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开的门,屋里有个人在床上躺着。

      “这户两口人。”小李说,“老太太和她的老伴。”

      “转移吗。”

      “要转移。”小李说,“老伴中风,动不了。”

      “抬得下来吗。”

      “抬不下来。”小李说,“有二十几级台阶,轮椅下不来。”

      沈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道窄楼梯。

      “我问问镇里。”

      她给老蒋打电话。

      “坡上一户,两个人,老头中风下不了床,二十几级台阶。”

      “知道了。”老蒋说,“我派两个人,担架,四点以前到。”

      “好。”

      她记下来,接着往下一户走。

      下午四点,她特意绕回那户人家。

      担架已经到了。

      两个男的,一个抬前一个抬后。担架是用两根木杠和一块帆布绑的,很窄。

      楼道只能过一个人。他们侧着身子往上走,走到二楼,把担架放在门口,弯腰进去。

      屋里那个老头很瘦,被子掀开的时候,他的腿像两根柴。

      “阿公。”抬担架的人说,“我们抬你下去。”

      老头不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老太太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

      “他说他不走。”老太太说,“他说死也死在屋里。”

      “阿婆,这个不能听他的。”

      “我知道。”老太太说,“他就是这么说。”

      抬担架的人过去,一个人抱住上半身,一个人托起腿,把老头抬到担架上。

      老头不挣扎。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下楼梯的时候,抬担架的人一步一停,喊“慢、慢、抬高点”。

      沈晚站在下面接着。

      那二十几级台阶,走了六分钟。

      到楼下,老头睁开眼。

      他看了看天,看了看门口的街,然后转过头,看他老伴。

      “门锁了没有。”

      “锁了。”老太太说,“我锁了两遍。”

      走到第三十一户,她停住了。

      那是她自己的房子。

      名册上写着:

      “沈阿婆,女,七十九,福寿养老院;户内另有外孙女一人(在岛),暂住。”

      小李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这户你熟。”

      “熟。”

      “那勾吗。”

      “勾。”沈晚说,“我在这儿。”

      她在名册上打了一个勾。

      勾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小李。”

      “嗯。”

      “名册是谁做的。”

      “镇上做的。”小李说,“每年做一次,年初做。谁家有人走了,谁家添了孩子,都记上。”

      “那我的名字是谁写的。”

      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字不是年初的。”她说,“是后加的。笔迹不一样。”

      下午三点,她回到镇政府。

      名册交上去,老蒋翻了一遍。

      “三十六户在岛,十一户搬离。”他说,“在岛的一百零三人,今天晚上全部安置。”

      “坡上那户中风的老头呢。”

      “派了人了。”他说,“四点接。”

      “好。”

      老蒋把名册合上。

      “还有几件事。”

      “您说。”

      “第一,你工地的东西收拾完没有。”

      “收拾完了。”

      “第二,你今晚上哪儿待。”

      “我住坡上。”

      老蒋抬起头。

      “坡上不行。”

      “为什么。”

      “坡上……”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你不知道?”

      “什么。”

      “半山片四十七户,房子都是老的。”老蒋说,“木头结构,屋顶是瓦。风一大,瓦就飞。”

      他说得很慢。

      “这种房子,我们自己都往外撤。”

      “那你们怎么撤。”

      “都下来。”老蒋说,“在岛上那三十六户,今天晚上全部下来,住到镇上的安置点。小学、卫生院、还有老码头那个会议室。”

      沈晚站在台阶上。

      “所以你让我核名册。”

      “对。”老蒋说,“核完了,才知道要撤多少人。”

      下午五点,她回了老屋。

      收拾东西。

      她把那两个箱子打开,把不必要的东西留下,只把重要的装进去。

      重要东西其实不多:笔记本电脑、文件夹、几件换洗衣服、外婆的布包和那把铜钥匙。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八仙桌,两条长凳,一个碗柜,一只灯,一个水缸,一个米缸,两颗糖。还有她刚换的门框。

      外面的风已经起来了。檐口的瓦有轻微的响。

      她想起他今天早上说的话——屋顶修好了,今年秋天台风来,你不用怕。

      他把“秋天”说错了。

      台风来得比他想的早。

      六点,她锁门下山。

      走到第十七级,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屋子。

      屋顶是新的,瓦排得很整齐。

      风从坡上刮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安置点在小学。

      一楼的两间教室,铺着席子和棉被,一共能躺三十几个人。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人了。几个老人躺在床上,有的在打呼,有的在说话。

      走廊里摆一张桌子,桌上有开水、方便面、矿泉水。

      她去登记。

      “沈晚,一人,半山片。”

      登记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睡哪儿。”

      “随便。”

      “那就里头那间。”他说,“靠窗的地方还有位置。”

      她进去,把箱子放在墙边。

      旁边床上的一个老太太转过来,看她。

      “你是哪家的。”

      “沈阿婆家的。”

      “哪个沈阿婆。”

      “坡顶那间。”

      老太太想了想。

      “她是嫁过来的。”她说,“她男人姓沈,早年没了。”

      沈晚没有说话。

      “你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老太太说,“我孙女也二十九。她在外头,去年没回来。”

      她说着,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风大。”她说,“你不要乱走。”

      晚上九点,外面的风已经很大了。

      雨点打在教室的玻璃上,很密,一串一串往下流。

      她坐在席子上,翻手机。

      工地群里有消息:脚手架加固完成,材料入库。鲍师傅发的,还附了两张照片。

      她回了一句“收到”。

      然后她翻到通讯录,找到陈粟。

      她想问一句他在哪儿。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今晚在店里?”

      还没发出去,手机先响了。

      是陈粟打来的。

      “你在哪儿。”他问。

      “小学。安置点。”

      “东西收了。”

      “收了。”

      那边停了一下。

      “米铺今晚不关门。”他说。

      “为什么。”

      “店里那些米不能淋。”他说,“我一晚上都在。”

      “镇上让你撤吗。”

      那边停了一下。

      “让了。”

      “那你怎么不撤。”

      “我说店里有三千斤米。”他说,“他们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你自己看着办。”

      “对。”

      沈晚握着手机,坐在教室的席子上。

      “陈粟。”

      “嗯。”

      “老码头离海多近。”

      “十五米。”

      “十五米。”她重复了一遍。

      “我店里不进水。”他说,“二〇一八年那场,水上到台阶第二级,没进店。”

      “今年比二〇一八年大。”

      “那就上到第三级。”他说,“米在货架上,货架离地六十公分。”

      她没说话。

      “沈晚。”

      “嗯。”

      “风大。”

      “我知道。”他说,“我不出去。”

      又停了一下。

      “沈晚。”

      “嗯。”

      “你那边有热水吗。”

      “有。”

      “那就行。”

      他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台风从岛的北边擦过去。

      风最大的是凌晨两点到四点。她听见外面什么东西倒了,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教室里的人都醒了。有人坐起来念阿弥陀佛,有人摸黑找鞋。

      她坐着,靠着墙。

      天亮以后,风小了。

      她走出去。

      小学的操场上一片乱。有一段围墙倒了,砖头散在草地上。一棵树从中间劈开,倒向教学楼,把二楼的一扇窗打碎了。

      她抬起头。

      东边的天上有一层很淡的光。

      她往坡上走。

      坡上的石阶还是二十七级。她数着上去。

      走到坡顶,她站住了。

      两间屋子还在。

      屋顶的瓦被风掀掉了一小片,大约五六块,露出下面的望板。

      门框还在。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新门框。

      干燥的,没有裂。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的地面湿了一小片,是那几块瓦被掀走的地方漏进来的水。

      八仙桌,两条长凳,一个碗柜,一只灯,一个水缸,一个米缸。

      两颗糖还在米缸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台风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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