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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屋顶 七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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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号,星期六。
早上七点,陈粟上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根木头,手里拎着工具箱,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小桶石灰。
木头是老杉,两米四长,断面十公分见方。木头表面刷过一层桐油,颜色深,能看见木纹。
“这就是你说的那根。”
“嗯。”他把木头靠在墙上,“鲍师傅那儿拆下来的,原来是一间仓库的门槛。料老,没裂。”
“两百块?”
“两百。”他说,“桐油是我自己刷的,那不算钱。”
沈晚看着那根木头。
木头很直。她伸手摸了一下,油还没干透,有点黏。
先换门框。
老门框是松木的,下端已经烂了,一按一个坑。陈粟拿一把扁铲,从门框和墙之间插进去,往下撬。
“别用蛮力。”他自己说,“这墙是石头垒的,撬狠了石头就散。”
他一点一点撬。
沈晚在旁边扶着门框,怕它倒下来。
撬到一半,门框上端忽然松动,有一张东西飘下来。
是纸。
很薄,红的,落在门槛的灰上。
沈晚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红纸,比巴掌小一点,被水汽浸得发软,颜色褪成了暗红。
上面有字。毛笔写的,四个大字:
**出入平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太小了,看不清。
沈晚捏着那张纸,站在门口。
“怎么了。”
“这上面有字。”
陈粟放下扁铲,过来看。
他看了两眼。
“这是老规矩。”他说,“安门的时候,主家写一张,塞在门框上头。图个吉利。”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沈晚把纸翻过来,对着太阳。
四个大字是横平竖直写的,写得慢,收笔的地方很轻,几乎看不清笔锋。
她认得这个笔迹。
她八岁那年学写自己的名字,是外婆教的。外婆拿一支铅笔,照着户口本上那个“晚”字描了三遍,让她跟着描。外婆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很轻。
那张红纸上的字,和外婆写在账本上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是我外婆写的。”
陈粟没有说话。
沈晚把那张纸摊在手心里,很小心地展平。
纸已经很脆了。她一动,边上就掉了一小角。
“这个不能扔。”
“不能扔。”陈粟说,“换完框,再塞回去。”
门框换了一上午。
新的木头比旧的粗一圈,要凿榫。陈粟用一把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凿完用砂纸磨。
他磨得很慢。
“你这活儿太慢。”沈晚说,“人家木匠两个小时能干完。”
“人家木匠一天干三家。”他说,“我一天干一家。”
“那你为什么磨这么久。”
“磨平了,门关上才不会有缝。”他把砂纸换了一面,“有缝就进风,进风就潮,潮了就又烂。”
沈晚蹲在旁边看。
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了,晒得人眼前发白。她戴了一顶草帽,是外婆留下的,帽檐破了一个口。
“你热不热。”
“热。”
“那歇会儿。”
“歇了天黑前装不完。”
十一点,门框立起来了。
新木头卡进墙槽里,上下两头用木楔子顶紧。陈粟拿了一根线垂下来,量了三遍,又拿水平尺校了一遍。
“正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纸。
“你来塞。”
“为什么我来。”
“你外婆写的。”他说,“你塞。”
沈晚接过那张纸。
她把纸折了一下,指尖捏着,慢慢塞进门框和墙之间的缝里。塞得很深,只留一个角在外面。
“塞深一点。”陈粟说,“不然下雨会掉出来。”
她又往里推了推。
纸看不见了。
“行了。”她说。
下午三点,他们上屋顶。
屋顶是水泥瓦,一排压一排。陈粟走在梁上,不踩瓦。
“你上来。”他伸手。
沈晚看着那道梯子。
“我不会走梁。”
“你照着我的脚踩。”他说,“我踩哪块,你踩哪块。”
她上去了。
屋顶比她想的热,脚底下发烫。太阳照在瓦上,瓦是白的,晃眼。
陈粟蹲在前面,一片一片揭瓦。
“揭几片。”
“这一溜。”他说,“从这头到那头。揭开看看望板,坏的换,好的压回去。”
“望板坏了多少。”
“三块。”他说,“去年就坏了,我上来压过一回瓦,压不住。”
“你以前上来过。”
“来过几回。”
“第一回是什么时候。”
陈粟把一块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二〇〇六年。”他说,“那年台风,主枝压在你们家厨房的墙上。我爸带我上来锯树,锯了两天。”
“就是那年。”
“就是那年。”他说,“锯完树,我爸上屋顶看了一圈,说瓦松了。”
“他修了?”
“没有。”陈粟说,“他说这屋子没人住,修了也白修。”
他把瓦放回去。
“他没修,我记住了。”他说,“以后每年台风前我上来一趟,看一眼就走。”
“看了十几年。”
“看了十几年。”他说,“一直没修,因为一直没人住。”
沈晚站在梁上,没有动。
“今年有人住了。”她说。
“今年有人住了。”他把第二块瓦揭开,“所以我今天揭瓦。”
他把揭下来的瓦码在一边,一片一片对齐。
沈晚在那头接着码。
码到一半,她往下看了一眼。
坡下面的镇子变小了。老码头是一条细的线,米铺的屋顶在那条线的最东头,能看见那块铁皮招牌。
“陈粟。”
“嗯。”
“从这儿能看见你店。”
他直起身,顺着她看的方向看了一眼。
“能看见。”他说,“我小时候上过这屋顶,也是从这个角度往下看。”
“看见什么。”
“看见我爸在店里。”他说,“他站在门口,往坡上看。”
四点,天变了。
西边的云起来了,很快,一片一片压过来,颜色从白变成灰。
“要下雨。”陈粟说。
“下多久。”
“这种云是阵雨,一刻钟。”
他们赶快下梯子。
最后一批瓦刚码好,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瓦上,“啪”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来得急,一下子就是一片声音。
两个人退到屋檐下面。
那屋檐不宽,两个人必须靠得很近才都淋不到。
陈粟站在外侧,肩膀湿了一半。沈晚在里面,背靠着门框。
雨从屋顶上流下来,在屋檐边上汇成一条水线。
“瓦压住了?”
“压住了。”他说,“今晚不漏。”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雨声很大。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晚靠着门框,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上面的天。
云是灰的,一层压一层,中间有一块亮一点的地方——那是雨要停的迹象。
屋檐上的水线一直没断。水从上面下来,落在两个人脚边的青石板上,把地上的灰冲开,露出石头原来的颜色。
她忽然觉得这十几分钟很长。
比她这三个月里任何一段时间都长。
雨落在瓦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块干地上。
雨下了十几分钟,渐渐小了。
那段时间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雨停之前,沈晚先开的口。
“陈粟。”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为什么不结婚。”
陈粟没有立刻答。
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线断了,变成一点一点往下滴。
“没人给我说。”他说。
“你三十岁。”沈晚说,“岛上就没人给你说过媒?”
“说过。”他说,“说过两回。”
“后来呢。”
“后来都不了了之。”他说,“人家一听说我在岛上守个米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就不提了。”
“那是人家的眼光。”
“那也是实情。”
沈晚没有说话。
雨声慢慢小了,能听见远处有鸡叫。
“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为什么不结婚。”
沈晚愣了一下。
“我忙。”她说。
“忙。”他重复了一遍,“你一年出两百天差,你忙。”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他说,“上回在店里,你跟小何打电话,说‘今年已经出了两百一十天’。”
沈晚看着他。
雨几乎停了,屋檐上还有水滴。
“我给你说一个。”她说。
陈粟转过头。
“说什么。”
“说一个对象。”沈晚说,“我认识的人里,有合适的。”
“谁。”
沈晚张开嘴。
她想说一个人。上海那边,一个做供应链的,四十岁,离过婚,人不错,认真,不油滑。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介绍:他怎么做事,他怎么说话,他为什么合适。
这些话都在她嘴边。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试了两遍。
第一遍她在心里把那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完发现这个名字跟她要说的话没关系。
第二遍她换了一个人,换成公司另一个部门的,条件更好,也是四十上下。念到一半,她停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是在给他介绍对象。
她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雨停了。
太阳从云后面出来,光斜着照下来,把坡上的草照得发亮。
“你说。”陈粟说。
沈晚站在屋檐下面。
她看着他湿了一半的肩膀,看着他的手——手上还有石灰。
“我说不出来。”她说。
“为什么。”
“不知道。”
两个人站着。
屋檐上的水滴在他肩上,一滴一滴。
那天晚上,他没有马上走。
他把工具收进箱子,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小块砂纸用完,磨门框的下沿。
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
沈晚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了,喝了一口,放下。
“沈晚。”
“嗯。”
“你今天那句话,我会记着。”
“哪句。”
“‘我说不出来’。”他说,“这比说一个人有用。”
沈晚站在门口。
“为什么有用。”
“因为你要是真有一个合适的人。”他把砂纸放下,“你说得出来。”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
“明天早上我再来一趟。”他说,“门框边上抹一道灰,抹完就不会渗水。”
他往坡下走。
走到第十七级,他停下,回头。
“沈晚。”
“嗯。”
“屋顶修好了。”他说,“今年秋天台风来,你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