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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她住哪儿 七月十八号 ...

  •   七月十八号,星期四。

      沈晚拎着一桶水从坡上下来。

      桶是红塑料桶,八块钱一个,在镇上小卖部买的。

      水是她自己拎的。每天早上,她把桶放到米铺门口,灌满,再拎上坡。

      陈粟没说过要帮她拎。他只做一件事:每天早上把桶灌满,放在门口,一句不吭。

      她拎了三个多星期。

      拎水这件事,头三天她没觉得什么。第四天她发现右手虎口磨出一道白印,第五天开始,她早上醒过来,胳膊酸得像被人拧过。

      后来就习惯了。

      她算过这笔账。

      海石花酒店一间一百八,一个月五千四。公司只认前两个月的驻场住宿,从七月起,房费要她自己出。

      住老屋的话,水费两块一方,电六毛一度,煤球十二块五一袋。一个月不到两百。

      一个月省五千二。

      她把这几个数写在笔记本第一页,写完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省下的钱,够买一台真空机了。”

      写完她把这一行划掉了。

      自来水站在主街东头,一间平房,门楣上挂一块木头牌子,字是描红的,掉了半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姓葛,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报纸。

      “开表。”沈晚说。

      “哪个表。”

      “半山腰,沈阿婆家的。”

      老头把报纸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

      “沈阿婆。”他翻,“哪间?”

      “半山腰那两间,坡顶。”

      “哦,那间。”老头说,“断了十八年了。”

      “我知道。”

      “有户口本吗。”

      “有。”沈晚把户口本递过去。户口本还是旧的,户主是外婆的名字,沈晚那一页的“迁出”一栏盖了个章。

      老头戴上眼镜,对着户口本和沈晚的脸来回看了两遍。

      “你是她外孙女。”

      “是。”

      “她人呢。”

      “在养老院。”

      老头点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去把表抄一下,数字写给我。”他说,“开表要交押金,三十。水费两块钱一方,半年抄一次。”

      “好。”

      老头翻到本子的第一页,又往回翻,翻了两遍。

      “我找找她家那个编号。”他说,“这几年本子换过三回。”

      他找到以后,用手指按住那一行。

      “二〇〇六,停了。”他说,“停表原因写的是迁出。”

      “对。”

      “现在开。”

      “现在开。”

      老头抬起眼,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她。

      “这本子上现在记着三百二十七户。”他说,“二〇〇六年那本,六百八十多户。”

      沈晚没有接话。

      “你这一户,我把迁出划掉,写成恢复。”他拿笔划了一下,“这岛上,一年要划掉二十来户;写上的一两年才有一户。”

      他合上本子。

      “坡顶上就剩你一户了。”

      她回老屋,找到门后那面墙。

      墙根上钉着一块铁皮,掀开,里面是水表。表蒙子上全是灰,指针停在零。

      她拿手机拍了照,把数字抄在纸上,又回自来水站。

      葛老头收了押金,开了张单子,盖了个圆章。

      “回去把阀门拧开。”他说,“拧不动用钳子。要是漏,打电话。”

      “电话多少。”

      “单子上有。”

      水是在当天下午来的。

      她拧开阀门,先是一阵气声,管子嗡嗡响,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抖。然后水出来了。

      是锈水。

      黄褐色的,一股铁腥味,冲到白瓷盆里,像有人倒进去一碗酱油。

      她拿手接了一点,闻了闻。

      放了大概二十分钟,水才开始变清。先是淡黄,再是白,最后是清水。

      清得能看见盆底。

      她松了口气,把桶接满。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养老院。

      外婆坐在床边,护工刚给她梳完头。老人的精神不错,认得她。

      “阿婆,我住进老屋了。”

      外婆转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住那儿?”她说,“那屋子空了多少年。”

      “十八年。”沈晚说,“我收拾了。”

      “灶呢。”

      “灶拆了。我用煤球炉。”

      外婆点了一下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米缸还在不在。”

      “在。”沈晚说,“空的。”

      “你拿它装什么。”

      “装米。”

      “对。”外婆说,“空着它,房子就没人气。”

      她说完,又去摸自己的枕头,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糖,已经化了,黏在手绢上。

      “你拿两颗去。”她说,“放在米缸里。”

      “放米缸里干什么。”

      “镇宅。”外婆说,“你外婆我那年搬进去,头一件事就是往米缸里放糖。”

      沈晚伸手拿了两颗。

      糖纸已经褪色,黏糊糊的。

      “我放进去。”

      “放进去。”外婆说,“房子就有人气了。”

      水有了,热水还没有。

      老屋没有热水器,没有煤气,灶也拆了。

      她洗澡的办法是:用电水壶烧两壶,倒进一个塑料盆,兑上冷水,端到里间去。

      盆太小,她只能蹲着洗。

      头一回洗的时候,她蹲在盆边,水只没到脚踝。她拿一块毛巾蘸着水擦,擦到一半,水凉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一盆凉水,忽然想起上海那间房子。

      那间房子的淋浴喷头是坏的,水压小,但她从没觉得那是个问题。

      现在她想起来了。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她去开。

      陈粟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铁的东西。

      “什么。”

      “煤球炉。”他说,“烧水的。”

      沈晚看着那个炉子。铁的,圆筒,漆掉了一半,下面有一个铁箅子。

      “哪来的。”

      “我后院的。”他说,“以前烧水泡茶用的。我爸不在了,一直搁着。”

      “你送来干什么。”

      “你洗澡用。”他说,“两个炉子眼,一个烧水,一个煮饭。”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

      “那你记在账上。”他说。

      沈晚笑了。

      “又是记在账上。”

      “岛上就这个规矩。”陈粟说,“借东西不还钱,还人情。你还不起人情,就还钱。还钱我又不要。”

      他弯腰,把炉子往里挪了挪。

      “明天我给你拎一袋煤上来。”他说,“一袋煤十二块五,这个要钱。”

      “这个我一定给。”

      “行。”

      他直起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水开了?”

      “开了。”她说,“清的。”

      “清就好。”他说,“这管子二十年的锈,头一回要放久一点。以后不用。”

      他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沈晚。”

      “嗯。”

      “你一个女的住坡顶,晚上把门插上。”

      “我知道。”

      “还有。”他说,“里间那扇窗,夜里别开。坡上风大,夜里凉。”

      他说完,走了。

      九点多,林小满上来了。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苹果,一个装着一把芹菜。

      “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先往屋里看了一圈。

      “进来坐。”

      “不坐了。”林小满说,“我就上来认个门。”

      她把苹果和芹菜递过来。

      “苹果给你吃。芹菜你煮面的时候放,我昨天买的,多了一把。”

      “你特意送上来。”

      “顺路。”林小满说,“我下班从学校下来,走到坡下,看见你屋里的灯亮着。”

      她往屋里看。

      “这屋子比我想的好。”她说,“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有股霉味,现在没了。”

      “我开了窗。”

      “我外婆以前说,这屋子得有人住。”林小满说,“房子没人住,两年就烂。有人住,它才立得住。”

      沈晚靠在门框上。

      “你外婆跟我外婆认识?”

      “岛上哪家的外婆不认识。”林小满笑了,“她们那一辈,谁家几口人、谁家孩子哪年生的、谁家灶上几口锅,全都知道。”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门边的地上一放。

      “我下去了。”她说,“明天有课。”

      “谢谢你。”

      “别谢。”林小满说,“你在岛上,就是岛上的人了。”

      她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晚。”

      “嗯。”

      “夜里要是害怕,你给我打电话。”她说,“我家离坡下三百米,我十分钟能到。”

      那天晚上,她烧了第一炉水。

      煤球炉点着以后,火是蓝的,中间一点红。水壶坐在炉眼上,壶嘴慢慢往外冒白气。

      她烧了两壶,倒进盆里。

      这一回,水是热的。

      她洗了澡。洗得很慢,把头发也洗了。

      洗完她穿着睡衣坐在门槛上,头发还滴着水。

      坡下面的镇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直亮到码头那边。海在远处,黑黢黢的,只有一点渔火。

      她坐了很久。

      半夜,她醒了。

      是被声音吵醒的。

      先是“咯”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楼上走。然后是一阵木头的响,从东墙传到西墙。

      她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不是人。

      是老屋。木头热胀冷缩,夜里凉下来,梁和柱子就响。

      一声,停一下,又一声。

      她想起外婆说过,老屋会喘气。

      那时候她八岁,睡在外婆旁边,半夜听见这声音,吓得把外婆摇醒。外婆说,别怕,是房子在喘气。房子老了,就会喘气。

      现在房子没老多少,她自己倒先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

      屋外有风,风从半坡上来,吹得窗棂响。

      她没有再睡。

      她睁着眼睛,听那栋老屋一下一下地喘气。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了。

      早上七点,她下山。

      走到坡下,看见陈粟的三轮车停在米铺门口,车斗里放着一袋煤。

      他正在搬。

      “煤我给你拎到坡上去了。”他说,“放你门口。”

      “你什么时候拎的。”

      “六点。”

      “你六点就来。”

      “我五点半送米,顺路。”他说。

      沈晚看着他。

      “陈粟。”

      “嗯。”

      “你以后别给我拎水了。”

      他手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胳膊不酸了。”她说,“我自己能拎。”

      陈粟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那桶你拎走。桶是你的。”

      那天下午,她自己拎了一桶水。

      从米铺到坡顶,石阶二十几级,她数着走。

      走到第十七级,她停下来,换了一只手。

      坡顶的风很凉。

      她把桶放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镇子。

      这条坡,她以后每天要爬。

      进屋以后,她把水倒进水缸。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外婆给的那两颗糖。

      糖纸已经黏住了,她一粒一粒剥开,糖早就化了,软在纸上,甜得发酸。

      她把两颗糖放进米缸。

      米缸是空的,缸底有一层薄灰。糖落下去,滚了两下,停在缸底中央。

      她把缸盖盖上。

      盖上以后她在缸边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外婆那句话——房子有人气了。

      她环视这个屋子。

      八仙桌,两条长凳,一个碗柜,一只灯,一个水缸,一个米缸,两颗糖。

      还有一桶她刚拎上来的水。

      这就是她的全部。

      那天夜里,老屋又响了一次。

      咯的一声,从东墙传到西墙。

      她翻了个身,没有睁眼。

      房子在喘气。

      她想起外婆说的另一句话:房子老了,就会喘气。人老了也是。

      她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她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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