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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热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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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号,星期二。
岛上一年最热的半个月到了。
早上八点,太阳已经晒得石板路发白。沈晚从坡上下来,走到老码头,后背全湿了。
三号门口摆着四个竹匾,匾上摊着米。
摊得很薄,一层,能看见下面的竹条。
陈粟蹲在最小的那个匾旁边,拿一根竹片把米推开。
“今天几度。”
“三十四。”他说,“屋里三十七。”
“屋里比外面高?”
“瓦下面是空的,太阳晒一天,瓦就烫。”他把竹片换到左手,“米仓在后头,一天晒到下午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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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走进米铺。
后间的门开着,一股味道出来。
不是霉味,是另一种——闷的,有点甜,还有点酸。
“你闻到了。”陈粟在她后面说。
“闻到了。”
“昨天开始的。”
后间靠墙码着十几摞米袋,一摞五袋,一共两千多斤。
他走过去,抽出一袋,拉开袋口,抓了一把米,摊在手心里。
米是白的,正常的白。
他又抓了一把。
这一把里有几个褐色的点。
“米象。”他说。
沈晚凑过去看。
那几个点很小,比芝麻还小,头上一根细长的喙。它们在手心里爬,爬得很慢。
“多吗。”
“这一袋不多。”他把米倒回去,“再放十天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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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把后间的米一袋一袋搬出来,摊在门口的竹匾上。
四个匾不够,又找了两块旧木板。
“晒一天能好?”
“能压住。”他说,“太阳晒过的米,虫子会跑,跑完再筛一遍,还能吃。”
“能吃?”
“能吃。”他说,“就是不好看。”
沈晚看着那些米在太阳底下摊开。
米粒在光里是半透明的,很好看。她第一次知道米晒开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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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一个女的来了。
四十来岁,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阿粟。”
“来了。”
“昨天买的米。”她把袋子放到柜台上,“你看这个。”
陈粟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米,正常。他抓了一把,摊在手心,看了两秒。
“有虫。”他说。
“有虫。”
“多少。”
“我不知道。”女的说,“我淘米的时候看见的,不止一只。”
陈粟把米倒回袋子。
“这袋多少斤。”
“五斤。”
“我给你换。”他说,“换十斤。”
“十斤?”
“这一袋算我的。”他说,“钱退你。”
女的愣了一下。
“退钱?”
“退。”他已经弯腰从柜台底下拿钱。
“不用退。”女的说,“换一袋就行。”
“米退你,钱也退你。”陈粟说,“这一袋是我的问题。”
女的把钱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走了。
陈粟把那袋米拎起来,往后间走。
“那袋你留着干什么。”沈晚说。
“我自己吃。”
“五斤,你一个人吃多久。”
“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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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
沈晚在柜台前面坐着,看他筛米。
筛子是一面铜丝网,架在一个木框上。他把晒过的米倒进去,两只手扶着框,左右摇。
摇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
米从网眼里落下去,落在下面的笸箩里。
虫子留在网上。
还有些虫蛀过的米——空心的、发黄的、只剩半粒的——也留在网上。
筛一面,他把网上的东西倒进旁边一个铁桶。
“这一面筛出多少。”
“一斤米里,一把。”他说,“一把大约两百粒。”
“两百粒里有几粒是虫。”
“十几粒。”
“剩下的呢。”
“蛀的。”他说,“虫蛀过的米,淘的时候会飘起来。”
“飘起来你怎么办。”
“捞出来。”他说,“捞出来晒干,磨粉。”
“磨粉做什么。”
“做米糕。”他说,“我外婆以前做。”
沈晚看着他筛米。
他的动作不快,一下一下,没有偷懒的地方。
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落进米里。他抬手擦了一下,接着摇。
“你这样一天筛多少。”
“两百斤。”
“两百斤筛完,扔掉多少。”
“八斤到十斤。”
沈晚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天算九斤,一个月算二十天——一百八十斤。夏天三个月,五百四十斤。
一年下来,加上退换的和降价的,一共一千二百斤左右。
三块二一斤,三千八百块。
他的流水一年三万多。
“三千八。”她说。
陈粟手上没停。
“你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那你算得比我快。”他说,“我算了三年才知道是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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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他煮了一锅饭。
米是从那袋退回来的五斤里舀的。他把米倒进盆里,加水,用手淘。
淘到第三遍,水面上浮起来几粒发黄的米,他拿指头一捞,甩进旁边的铁桶。
“你捞几遍。”
“三遍。”
“三遍就干净了?”
“干净了。”他说,“虫和坏米都浮起来。剩下的是好的。”
他把盆里的米倒进电饭锅,加水,按下开关。
二十分钟以后,锅跳到保温。
他掀开盖,热气冲上来,整间铺子都是米香。
盛了两碗。
“你吃不吃。”
沈晚看着那碗饭。
米粒是白的,饱满的,冒着气。看不出任何不对。
她夹了一口。
是米饭。正常的那种,有点甜。
“能吃。”
“能吃。”陈粟说,“我吃了二十年。”
她慢慢吃完那一碗。
吃完她放下筷子,忽然觉得这件事很荒唐——一袋被退回来的米,他留着自己吃,煮出来给她尝,她说“能吃”。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在想,那个退货的女的,要是知道这袋米最后是这么处理的。”
“她不知道。”陈粟说,“她也不用知道。”
“那你为什么退她钱。”
“因为她买了米,拿回去一看有虫。”他说,“这就是我的问题。”
他把碗收进水池。
“陈粟。”
“嗯。”
“你这店要是照这样做下去,做不大。”
“我知道。”他说,“我没想做多大。”
沈晚看着他把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架。
“陈粟。”
“嗯。”
“那三千八,我帮你报上去。”
“报什么。”
“报损耗。”她说,“项目里有这一栏。三号虽然不纳入,但周边环境治理可以列支,名目写‘合作商户品质维护’。”
陈粟把最后一只碗放上去,转过身。
“报了以后呢。”
“报了以后,这三千八就不算你的亏,算项目的成本。”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不是项目的米。”他说,“那是我的米,是我的仓,是我没管好。”
沈晚没有再劝。
她想起他在后山上说的那句话——钱一收进来,事情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了。
三千八不多。可这三千八要是收了,这间店就有一笔钱不是他自己的。
“你这是跟自己较劲。”
“我知道。”他说,“较了三年了。”
沈晚看着他。
“你宁可自己吃一年生虫的米,也不肯让公司出这三千八。”
“我自己吃不算什么。”他说,“我从小吃这个。”
“那你为什么退人家钱。”
“因为她不该吃。”
“你可以吃,别人不能吃。”
“对。”
“凭什么。”
陈粟想了想。
“凭什么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人家拿钱来买,买的是好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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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前面,把白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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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她在店里坐着。
陈粟把最后一匾米收进来,倒进米桶。
“你为什么不把生虫的米卖给喂鸡的。”
“岛上没人喂鸡。”他说,“就几户养几只,一个月要不了十斤。”
“那降价卖呢。”
“降多少。”
“降一半。”
“降一半也是卖给人吃。”他把米桶盖上,“虫子是我没管好,不是人家的错。”
沈晚看着他。
“你一年丢三千八。”
“丢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不换设备。”
“什么设备。”
“真空机。”沈晚说,“五千块一台。真空包装的米,放一年不生虫。”
陈粟没说话。
“你算过没有。”她说,“三千八一年,一年半就回本。”
“算过。”
“那你为什么不买。”
他把抹布挂到墙上。
“因为岛上人不认。”他说。
“什么。”
“真空包装的米,是超市米。”陈粟说,“这一袋真空一压,硬邦邦的,像个砖。张阿婆拎着这个回家,她心里不舒服。”
“米还是那个米。”
“米是那个米,样子不是。”他走到门口,把门板拉下来一半,“岛上人买米,要摸。要抓一把在手里看,要看米粒亮不亮,要闻。真空一包,她看不见。”
“那你可以只对往外走的货用真空。”沈晚说。
陈粟停住了。
“什么往外走的货。”
“合作社的。”她说,“卖给上海那批。你那批米坐船出去,中间要转三次,不真空不行。”
他回过头。
“你说的那批,还没影。”
“快有了。”沈晚说,“老蒋那边在跑手续。上礼拜他跟我说,合作社的章程第二稿出来了。”
“第二稿。”
“第二稿。”她说,“你想看吗。”
陈粟站在门口,门板拉到一半,外面还有天光。
“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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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老蒋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章程一共九条,最后一条写着:
“本社所产稻米,凡对外销售者,须经统一筛选、真空包装,并附产地标识;对内零售者,保持散装,不得强制。”
陈粟把这一条看了两遍。
“这条是老蒋写的?”
“我提的,他写的。”
“你为什么提这一条。”
“因为岛上卖散装是对的。”沈晚说,“我在你这儿站了半个月就看明白了。人来了要摸米,要说话,要站着歇一会儿。这些不是效率问题。”
她指着最后一行的后半句。
“但往外走的那批不能散装。散装走不出去。”
陈粟把纸放在柜台上。
“你要我买真空机。”
“我要你算这一笔。”沈晚说,“散装卖给岛上,一年亏三千八,你认。真空卖给外面,不多亏,还能挣。这两笔账分开算。”
“分开算。”
“对。”她说,“你不能拿‘岛上人认散装’这一个理由,把外面那扇门也关掉。”
陈粟没有说话。
柜台上的灯泡有一只闪了一下。
“沈晚。”
“嗯。”
“你这个人,说话不好听。”
“我知道。”
“但你每次说完,我都得想一晚上。”他把章程折起来,放进口袋,“这个我拿回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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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点,她回老屋。
路上遇见老周。老周坐在街口的石墩上,手里拿一把蒲扇,扇得很慢。
“沈经理。”
“周叔。”
“热吧。”
“热。”
“岛上就这么半个月难。”老周说,“过了八月十五,晚上就凉了。”
沈晚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周叔,我问你一件事。”
“问。”
“陈粟这人,为什么不肯买真空机。”
老周扇了两下。
“他买过。”
“买过?”
“前年。”老周说,“他买过一台二手的,两千八。用了半个月,退了。”
“为什么退。”
“因为有一回,他拿真空包的米给张阿婆。”老周说,“张阿婆拎着那包米,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他:‘这是不是别人家的米。’”
沈晚没有说话。
老周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她不是不信他。”他说,“她是看不见米。”
“后来呢。”
“后来他把机器退了。”老周说,“退货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卖的不是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