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米》我不想学法语

22、回来的人 六月二十二

　　六月二十二号，星期六。早上七点四十那班。

　　沈晚带了两个箱子。上一次来她带的是一个登机箱和一个背包，这次是两个二十四寸的，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资料和一台打印机。

　　船上的普舱还是十九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上那层盐霜还在。

　　岛上的人比四月多。有背着书包的小孩，有两个拎着塑料桶的妇女，桶里是活虾，一路在晃。坐在她对面的一对老夫妻，男的手里捏着一张住院单。

　　船靠岸的时候九点二十。汽笛响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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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码头外面多了一排铁皮围挡，灰底蓝边，上面印着施工单位的名和电话。

　　沈晚站在围挡前面看了一会儿。

　　围挡上贴着一张公示牌，白底黑字，最下面一行写着：

　　**项目负责人：沈晚**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大概五秒。

　　公司内部的那份任职通知是六月十八号发的，附件里她的职衔写的是“海岛首店项目驻场负责人”。驻场，不是负责人。她降了半级，工资按原级别发，但绩效归到项目部。

　　陆平在邮件里的批语只有一句：

　　“半年以后你自己看。”

　　签那张纸之前，她打过一个电话。

　　“陆总，半年事假，我按规矩交。项目我不放。”

　　“你不放，就得降。”陆平说，“岗位是给能天天在上海开会的人设的。你人不在，会开不了，标书过不了，这半级的差别就是这个。”

　　“我签。”

　　“你再想一天。”陆平说，“降下去容易，升回来要有人替你说话。到时候不一定是我肯不肯说的问题。”

　　“我签。”

　　那边停了两秒。

　　“行。”陆平说，“还有一句我说明白：这半年你不算项目负责人，出了事你一个人担。担不了，现在就把纸撕了。”

　　“我担。”

　　挂了电话，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签了，拍照发过去。

　　第二天她去退房。房东问搬哪儿，她说不知道。房东说押金怎么办，她说你先扣着。

　　静安那间房子她住了四年，退掉的时候只用了一个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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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新码头到镇上，摆渡车换成了一辆新的，还是半小时一班。

　　老码头这一段在施工。四号五号外面搭着脚手架，绿网从屋檐一直垂到地上。两个工人在二楼拆窗框，拆下来的木料码在街边，堆成一小堆。

　　五号的卷帘门拉开了，里面是空的，地上画着白线。

　　三号的门照常开着。门口摆着两个竹匾，匾上摊着米。

　　陈粟蹲在门口，拿一个小竹耙子把米推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后背湿了一小片。

　　沈晚拉着箱子从街对面过来。

　　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他说完这两个字，低下头继续耙米，像她昨天才走。

　　沈晚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没问。他没问她为什么回来，没问她请了多久假，没问她住哪儿。

　　“米还晒。”她说。

　　“潮。”他耙了两下，“这个季节，一天不晒就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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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

　　“哟。”他看见她，脚下慢了一步，“你这是……长住了？”

　　“长住。”

　　“住哪儿。”

　　“半山腰。”

　　老周愣了一下。

　　“你外婆那间？”

　　“嗯。”

　　“那屋子十八年没人住。”老周说，“潮气进了墙，晚上睡觉能听见木头响。”

　　“我修。”

　　老周看了陈粟一眼，又看她。

　　“行。”他把馒头往柜台上一放，“你要修，木料别去县里买，贵。镇上鲍师傅那儿有旧料，拆房子拆下来的，七八成新，价钱一半。”

　　“鲍师傅是谁。”

　　“施工队那个。”老周说，“你们那个工程，不就是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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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晚去了四号。

　　脚手架底下有一个临时搭的工棚，蓝铁皮，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扇。

　　鲍师傅六十出头，头发全白，脸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穿一件蓝色工装，蹲在门口抽烟。

　　“鲍师傅。”

　　“你就是沈经理。”他没站起来，“牌子我贴了，字是镇上做的，不要钱。”

　　“谢谢。”

　　“我看了你们的图。”鲍师傅说，“四号要砍二十六平开楼梯，砍完那间只剩十四平，做不了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砍。”

　　“消防过不去。”沈晚说，“不砍，整排都开不了。”

　　鲍师傅把烟在鞋底磕了磕。

　　“你们这些公司的人，做事情先算账。”他说，“这也没什么错。我就说一句——这排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那会儿抹墙用的就是石灰沙浆。你给我一张规范，我叫底下人照着做，做出来好看，三年以后里面返潮，塌的是我这名声。”

　　“那按您说的做。”

　　鲍师傅抬起头。

　　“你说的？”

　　“我说的。”沈晚说，“规范上是水泥沙浆，外面那层按规范。里面那层按您说的，石灰沙浆。这一条我们写进施工说明。”

　　鲍师傅把烟掐了，站起来。

　　“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说，“我还以为得跟你吵三天。”

　　“吵三天也来不及。”沈晚说，“十一月前要开业。”

　　“开业。”鲍师傅笑了一声，“房子做完，你们卖什么？”

　　“粮食，生鲜，配送。”

　　“不卖饭？”

　　“第一年不卖。”

　　鲍师傅往四号里面看了一眼。

　　“不卖饭的房子，装修花这么多钱。”他说，“你们城里人，我是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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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她去看三号那面墙。

　　三号和四号之间的隔墙还没有动。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石头。石头一块一块码着，缝里填的是石灰。

　　陈粟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在敲一块石头。

　　“这是承重墙吗。”

　　“不是。”他说，“这墙是填的，承重在上面那道梁。”

　　“那怎么不早拆。”

　　“拆了我就得关门。”他把小锤放下，“你们施工队把这道墙打通，我这边得腾空三天。三天不做生意，我这一千二百斤米放哪儿。”

　　“放四号。”

　　“四号是他们工人的，都是灰。”

　　沈晚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陈粟说，“我不签，不是舍不得这铺子。”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该想到这道墙开的时候我怎么办。”

　　沈晚靠在墙上，看着他。

　　他说得很平，没有一句是在抱怨。陈述。

　　“我想到一个办法。”她说，“仓房。”

　　“哪个仓房。”

　　“我租的那个，老码头南头那间。”沈晚说，“水电已经通了，地也垫了，原计划七月中进设备。我让他们先别进，腾出来给你放米。”

　　陈粟看着她。

　　“那是你们的后厨。”

　　“后厨晚半个月不影响开业。”沈晚说，“你那三天不能断货。”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白用。”他说。

　　“我没说白用。”

　　“那你多少钱。”

　　“三天，你按仓房一天的租金给我。”沈晚说，“一天三十一。”

　　陈粟皱起眉。

　　“一天三十一。”

　　“一年一万一除三百五十四天。”她说，“我算过。”

　　“你这个算法，连零头都算。”

　　“我是做这个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她第二次看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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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点，她坐在四号的工棚里，手机响了。

　　是小何。

　　“沈姐。”

　　“嗯。”

　　“我这边……跟你说个事。”

　　“你说。”

　　“公司把我调到城南那个组了，跟着周姐。”小何的声音有点低，“昨天通知的。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

　　沈晚捏着手机，没说话。

　　“沈姐，我不是不想跟你。”小何说，“是陆总说的，说海岛这边暂时不需要两个人，让我先回去。他还说，你要是有意见，让我别替他解释。”

　　“他没让你解释，是对的。”

　　“那你怎么想。”

　　“我想得通。”沈晚说，“我降了半级，手上不能带人。带人要有编制，编制在我降的时候一起交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你一个人在岛上怎么办。”

　　“一个人也能做。”

　　“沈姐。”

　　“嗯。”

　　“我把岛上的资料都整理好了，放在共享盘里。”小何说，“三个文件夹，一个政策，一个铺面，一个杂项。杂项里有镇上所有铺面的照片，八百多张。”

　　“八百多张。”

　　“我拍的时候你没让我拍。”小何说，“我想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沈晚看着工棚外面的脚手架。

　　“小何。”

　　“在。”

　　“你在城南，别改我教你的那几条。”

　　“哪几条。”

　　“记不准的日子就空着，别凑。”沈晚说，“还有——按发送键之前，先想一遍后面是谁。”

　　电话那边应了一声。

　　“沈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先挂了。”小何说，“我这边要开周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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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她上坡去看老屋。

　　石阶还是那二十几级，中间那一溜被踩得发白。她走到第十七级停住，往上看。

　　两间屋子，门锁着。屋檐塌的那一块用新瓦补过了，颜色比旁边的深。门前那块空地扫得很干净，堆着一小捆柴，长短整齐。

　　柴是她上个月买的。

　　她掏出钥匙——外婆那串布包里的那把，铜的，柄上穿着褪成粉白的红绳。

　　锁开得很涩，她拧了两下才转开。

　　门推开，一股味道出来：木头、灰、还有一点很淡的潮。

　　里面比她想的空。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一个碗柜。墙角的灶拆了，地上留着一个黑印。

　　她站在屋子中间，把两个箱子放在地上。

　　外面还有天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上一块长条的亮。

　　她走过去，在那块亮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坡下面喊。

　　“沈经理。”

　　她出去，站在门口往下看。

　　陈粟站在石阶底下，肩上扛着一卷东西，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工具箱。

　　“你干什么。”

　　“装灯。”他说，“这屋子没电。”

　　“有电。”她说，“我白天试过，灯亮的。”

　　“亮了不叫有电。”他往上走，“你那灯是十几年前的，线细，晚上开两个钟头就烫。你这屋子全是木头，烧起来跑不掉。”

　　他上到门口，把那卷东西往地上一放。是一卷电线，新的，外面还缠着包装。

　　“我自己买。”沈晚说。

　　“你买不着。”他说，“镇上五金店只有一种线，就是这种。钱我先垫了，一共三百二十。”

　　他蹲下去，从工具箱里拿钳子。

　　“我给你换。”他说，“两个钟头。”

　　沈晚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那儿剥线头。

　　天已经暗了一半。坡下面的镇上开始亮灯，一盏，两盏，一直亮到码头那边。

　　“陈粟。”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手上没停。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回来。”

　　他把线头拧在一起，用胶布缠上。

　　“你要回来，就回来了。”他说，“你要走，我问了也没用。”

　　沈晚靠在门框上。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退了房子。”

　　他停了一下。

　　“上海的？”

　　“上海的。”

　　他没有回头。

　　“那你住哪儿。”

　　“这儿。”

　　“这儿没有水。”

　　“我知道。”沈晚说，“明天我去问镇上，水表怎么接。”

　　“不用问镇上。”他说，“门后头有表，二十年没走字。你去自来水站说一声，他给你开。”

　　“你怎么知道门后头有表。”

　　“你外婆搬下去那年，是我爸上来断的水。”他指了指门后的墙，“我跟着来过一次。表上有铅封，别自己拆。”

　　他把最后一根线头接好，站起来，两个钟头已经过去一半。屋里有一只灯泡，他伸手够了一下开关线。

　　灯亮了。

　　光是黄的，不亮，照到的地方有限。屋子里的东西一下都显出来：八仙桌的桌面，碗柜的玻璃，墙角那个黑印。

　　沈晚站在灯底下，看着这个屋子。

　　她在上海住了四年，那间房子的灯是白的，一开就是全屋。

　　“陈粟。”

　　“嗯。”

　　“你为什么给我换灯。”

　　他把钳子收进工具箱，扣上扣。

　　“你这屋子全是木头。”他说，“我不换，我晚上睡不着。”

　　他说完，拎起工具箱往坡下走。

　　走到第三级石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七点，我送米过来。十斤。”他说，“你先吃着，钱以后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