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米》我不想学法语

23、养老院的屋顶 六月二

　　六月二十四号，星期一。

　　上午九点，沈晚到四号的时候，工地上只有两个人在拆窗框。

　　砌墙的班组不在。

　　“人呢。”她问。

　　“调走了。”一个工人说，“鲍师傅带走的，去上头。”

　　“上头哪儿。”

　　“养老院。”

　　沈晚站在脚手架底下，抬头看。四号的内墙拆了一半，砖堆在地上，石灰用塑料布盖着。

　　她转身往坡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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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寿养老院的院子里架着一部竹梯。鲍师傅站在屋顶上，腰上系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院子里的水管上。

　　屋顶的瓦掀开一片，露出下面的木望板。望板有几块已经黑了。

　　“鲍师傅。”

　　“你上来了。”他没回头，“我等会儿下去，这边不能停。”

　　“养老院的活是您接的？”

　　“镇上叫我做的。”鲍师傅说，“去年那场台风，这边屋顶掀掉六块。今年镇里出了笔钱，赶在台风前修完。”

　　“要多久。”

　　“半个月。”

　　“我那边呢。”

　　“等着。”鲍师傅说，“我这队人就会砌墙。砌墙的就这两个，你借走，这边就没人。”

　　沈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一块一块揭瓦。

　　“能插队吗。”

　　“不能。”

　　“加钱呢。”

　　“加钱也没人。”鲍师傅把一块碎瓦扔下来，“沈经理，我说句实话。你们那个房子是十一月的活，这个是六月的活。台风七月就来。屋顶漏了，下头住的是七十九岁、八十岁的人。”

　　沈晚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三层，白墙，每一层走廊的窗户都开着。

　　“漏的是哪一侧。”

　　“西边。”鲍师傅说，“三楼靠西那三间，雨大的时候要摆盆。”

　　沈晚进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开着。外婆坐在床沿，护工在给她梳头。

　　“阿婆。”

　　外婆抬头，看了一会儿。

　　“阿囡。”

　　“嗯。”

　　“你今天来啦。”

　　“来了。”

　　沈晚在她床边坐下。这间屋子不漏，天花板是干净的。

　　“雨大的时候，这边有水吗。”

　　“这边没事。”护工说，“漏的是三楼西边那三间。”

　　“阿婆这间在三楼正下方？”

　　“对。”护工说，“水从墙里走，走到二楼这面墙的墙角会渗出来一点。我们拿水泥抹过一次，抹完还是渗。”

　　沈晚低头看了看床脚那一面墙。墙根有一条深色的印子，宽两指，从踢脚线往上爬了半尺。

　　“这一条多久了。”

　　“开春有的。”

　　沈晚把那把梳子从护工手里接过来。外婆的头发又薄又软，梳子齿能直接碰到头皮。

　　她梳得很慢。

　　“阿婆。”

　　“嗯。”

　　“楼上漏水，晚上吵不吵。”

　　外婆想了一会儿。

　　“吵。”她说，“滴在盆里，一下一下。”

　　“那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我就数。”外婆说，“我数到一百，天就亮了。”

　　沈晚的手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家里也漏。”外婆忽然说。

　　“哪间。”

　　“半山那间。”外婆说，“西边那间漏。下雨我拿盆接，你在盆边上看水，一朵一朵。”

　　沈晚看着她。

　　“你还记得。”

　　“记得。”外婆说，“你蹲在盆边上，说水里有太阳。”

　　沈晚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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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她回到老码头，给县里的施工队打了电话。

　　一家叫“宏达”的，报价十一万三，工期二十天，可以明天进场。

　　比鲍师傅贵四万七。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开业节点十月三十一号。

　　从今天到十月三十一号，一百二十九天。

　　养老院半个月，剩下的一百一十四天里要做：五间铺面的内外装修、水电、消防、冷库、设备进场、验收、□□、招人、试营业。

　　一百一十四天。她做过最快的项目是九十八天，那是一间四十平的便利店，没有消防改造，没有老墙面。

　　她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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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她去了经发办。

　　老蒋在。

　　“蒋主任，养老院的屋顶，能不能快一点。”

　　“怎么快。”

　　“我把鲍师傅的队让出来半个月。”沈晚说，“但这半个月我的工程就停了。我想问，镇里能不能再找一队人，两边同时做。”

　　老蒋靠在椅背上。

　　“找过。”他说，“县里能上屋顶的只有两家，一家在做你们对面那排民宿的加固，一家在做一个水库的闸房。都是合同在身。”

　　“那这半个月我等着。”

　　“你等得起吗。”

　　“等不起。”沈晚说，“但我不能让屋顶漏到七月。”

　　老蒋看了她一会儿。

　　“沈经理。”

　　“嗯。”

　　“你要是不让，我也没办法。”他说，“镇里是叫你让，不是求你让。我这句话说清楚，免得你以后觉得是个人情。”

　　“我知道。”

　　“那你还让。”

　　“让。”沈晚说，“我在那个楼里听见一句话。那个老太太说，楼上滴水吵，她睡不着就数，数到一百，天就亮了。”

　　老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盒推过来。

　　“不抽。”沈晚说。

　　“我也不抽了。”他把烟盒收回去，“你这半个月的工期，镇里给你出一份‘工期顺延’的说明，写清是因为养老院抢修。有了这个说明，你们公司那边十月底的节点算不算违约，你去谈。”

　　“这个有用。”

　　“有用。”老蒋说，“纸上的东西，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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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经发办出来，她给陆平打了电话。

　　“陆总，工期要顺延半个月。”

　　“为什么。”

　　“镇上唯一的施工队被调去修养老院的屋顶。”沈晚说，“台风前必须修完，我让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让的。”

　　“我让的。”

　　“你知道那二十万补贴是怎么写的吗。”陆平说，“年底之前开业才给。你现在让半个月，后面每一步都不能错。”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平说，“我告诉你一个数：这种项目，从进场到开业，平均拖四十七天。你现在主动让掉十五天，剩下的三十二天就没了。”

　　“我会压回来。”

　　“你拿什么压。”

　　“五号的精装降一档。”沈晚说，“原方案是木饰面，改成乳胶漆。省十二天，省四万。”

　　“那是门面。”

　　“门面可以明年再加。”沈晚说，“今年先活下来。”

　　陆平在那边顿了一下。

　　“行。”他说，“这句话你写进变更单，签字。以后有人说门面难看，你拿这张纸给他看。”

　　“我签。”

　　“还有一句。”陆平说，“这半个月的损失，公司不认。”

　　“我认。”

　　“你认得起吗。”

　　沈晚站在经发办的台阶上，看着坡下那条街。

　　“认不起也得认。”她说，“那楼里住着我外婆。”

　　电话那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

　　“沈晚。”

　　“嗯。”

　　“你这句话，以后别在公司里说。”陆平说，“说了，你就不是项目上的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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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晚到养老院的时候，陈粟已经上去了。

　　他没有走鲍师傅的梯子，自己从围墙边搬了一架木梯，架在屋檐的另一头。梯脚垫着两块砖，砖下面压着一块废纸板——怕把地砖压裂。

　　院里摆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拌好的灰。旁边一把抹刀，一个铁皮桶，桶里半桶水。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面，护工给她搬了一把椅子。

　　她抬着头。

　　“阿婆，你在这儿看什么。”

　　“看人上屋顶。”外婆说，“他踩瓦的样子像我们家那口子。”

　　沈晚在她旁边蹲下。

　　“我外公会盖房子？”

　　“他什么都会。”外婆说，“木工、泥水、上瓦。就是酒喝得多。”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闪就没了。

　　屋顶上，陈粟把一整片瓦揭下来，放在脚边码齐。他揭瓦不着急，一片一片揭，揭完一处，才动下一处。

　　“你在下面干什么。”他朝下喊。

　　“看你。”

　　“别站屋檐底下。”他说，“有碎瓦。”

　　沈晚往后退了两步。

　　“望板烂了多少。”

　　“这边三根。”他说，“要换。”

　　“料够吗。”

　　“鲍师傅那儿有。”他从屋顶上下来，走到盆边，蹲下去拌灰。灰是白的，加水以后变得很稠，他用抹刀翻了两下，又加了一点水。

　　“掺什么了。”

　　“石灰、黄沙、一点盐。”他说，“盐防裂。”

　　“盐也放？”

　　“老房子都放。”他抹了一刀在砖上，“我小时候看人做，就这么做。”

　　沈晚站在旁边看他。

　　他拌灰的手法很稳，抹刀在盆边刮两下，灰便平了。

　　“你要在这儿做几天。”

　　“三天。”他说，“今天换望板，明天上瓦，后天收边。收边最要紧，收不好一年就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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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她回工地，看见三号的屋顶上有个人。

　　是陈粟。

　　他站在三号铺面屋顶的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在挑脚手架上的塑料布。

　　“你干什么。”

　　“风大。”他往下看了一眼，“绿网被吹到瓦上，压着。压一晚上，瓦就裂。”

　　“你怎么不叫施工队。”

　　“他们下班了。”

　　沈晚站在街面上，抬头看他。

　　他穿着那件旧短袖，脚上是一双解放鞋，踩在瓦片上，一点都不犹豫。

　　“你下来。”她说。

　　“马上。”

　　他把塑料布挑开，卷起来，用绳子捆在脚手架的铁管上。然后沿着屋檐往下走，走到梯子上，一级一级下来。

　　落地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灰。

　　“你会上屋顶。”沈晚说。

　　“小时候跟我爸上过。”他拍了拍裤子，“岛上的屋顶都是这样的，水泥瓦，一踩就碎。你们施工队的人不知道，踩着瓦走，一天能踩碎十几块。”

　　沈晚看着他。

　　“你在宁波画的是图纸。”

　　“图纸上也有屋顶。”他说，“图纸上画得再对，上去踩才知道哪块瓦松。”

　　“你会不会砌墙。”

　　陈粟看了她一眼。

　　“你想干什么。”

　　“养老院那边缺人。”沈晚说，“鲍师傅只有两个人会砌。”

　　“我会。”他说，“我会砌，也会上瓦。灰浆怎么配我不用问人。”

　　“那你白天看店。”

　　“上午看店。”他说，“下午我能去。店里下午本来就没什么人，最多来两三个。”

　　“你要收工钱吗。”

　　“不要。”

　　“不行。”

　　“那你说多少。”

　　沈晚算了一下。

　　“一天两百。”她说，“按镇上大工的标准。”

　　“一百八。”陈粟说，“我是散工。”

　　“两百。”

　　“一百八。”

　　沈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她在跟一个卖米的讨价还价，为了让他去修一个养老院的屋顶。

　　“两百。”她说，“你不要我就换人。”

　　陈粟把竹竿靠在墙上。

　　“行。”他说，“两百。”

　　他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沈晚。”

　　“嗯。”

　　“你让工期，让得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楼里住的是我送米的户。”他说，“三楼西边那三间，一个月四十斤。去年秋天开始掺雨水，我给他们换过一次，换完还是漏。”

　　“换过？”

　　“换过。”他说，“那回我上去看，是瓦下面的望板烂了。瓦换了没用，得换望板。我跟他们说，他们说镇里没钱。”

　　沈晚站在街面上。

　　“那这次换不换望板。”

　　“换。”陈粟说，“鲍师傅这次是镇里出钱，给的料里有望板。我今天上屋顶看过，他那道梁还能撑。”

　　“你看过？”

　　“看过。”他说，“我是趁他们下班上去的。”

　　他把竹竿拎在手里。

　　“明天下午两点，我到养老院。”他说，“灰我自己配，你别让鲍师傅的人插手。”

　　“伞带上。”他又说，“明天有雨。你那把伞骨断了两根，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