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米》我不想学法语

21、新米 五月九号，

　　五月九号，星期四，早上七点二十。

　　沈晚去送周慧。

　　码头上人不多。周慧拖着那个行李箱，站在候船室外面，没有进去。

　　“箱子重不重。”

　　“不重。”周慧说，“就两件衣服。”

　　“你昨天去看阿婆了吗。”

　　“看了。”周慧说，“她昨天认得我。她跟我说，让我把她的蟹糊钱退回来。”

　　沈晚笑了一下。

　　“那是她胡说的。”她说，“她这几年不吃蟹。”

　　“我知道。”周慧说。

　　船靠上来了，跳板放下。

　　“沈晚。”

　　“嗯。”

　　“你在这儿待多久。”

　　“到月底。”

　　“那你自己注意。”周慧说，“你外婆要是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你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周慧拉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你爸那个坟，在岛西头。”她说，“你这次有空，去看看。我二十年没去过了。”

　　她上了船。

　　船开走的时候，沈晚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看着那艘船往西边拐。她一直看到船变成了一个点，才转身。

　　候船室外面摆着两个小摊，一个卖干货，摊上分成几格：虾皮、海蜒、紫菜、一小堆晒干的淡菜。

　　“沈晚。”

　　沈晚回头。

　　是林小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玻璃瓶。

　　“你妈走了？”

　　“走了。”

　　“你怎么不送她到船上。”

　　“她不让。”沈晚说，“她说上船的人不回头。”

　　林小满把袋子递过来。

　　“这个给你。”

　　“什么。”

　　“虾皮，还有一瓶螺酱。”她说，“我妈让我转给你的，她说上海人做汤没味道，得放这个。”

　　沈晚接过来。

　　“多少钱。”

　　“不收钱。”林小满说，“我们这儿送东西不收钱。”

　　“那我以后怎么还。”

　　“你以后真开店了，给我留个位置。”林小满说，“我来给你算账。”

　　沈晚看着她。

　　“你不是当老师。”

　　“我周一到周五当老师。”林小满说，“周末替我妈看摊。”

　　“我就顺口问了一句。”

　　“岛上的人不这么算。”林小满说，“你问一句，她就当你想要。”

　　她把两手插在兜里。

　　“你上你的船吧。”她说，“我那边还有人要买虾皮。”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晚。”

　　“嗯。”

　　“这岛上的事，你回去以后会忘一半。”她说，“忘就忘了。剩下一半你要是还记得，就回来。”

　　早上七点五十，她去了养老院。

　　外婆今天精神很好。

　　她坐在床边，护工给她梳头，她自己拿着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啃。

　　“阿婆。”

　　“阿囡。”

　　“你今天认得我。”

　　“认得。”外婆说，“你昨天穿的是白衣服。”

　　“我昨天穿的是深蓝的。”

　　“哦。”外婆说，“那就是前天。”

　　沈晚在床边坐下。

　　“阿婆，我妈回上海了。”

　　“回去了。”外婆点点头，“她忙。你替她来。”

　　外婆把馒头放下，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用线系着。她把它放到沈晚手里。

　　“给你。”

　　沈晚解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很旧，齿很多，柄上钻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根褪成粉白的红绳。

　　“这是我那间屋子的钥匙。”沈晚说。

　　“嗯。”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你上回说你要修屋顶。”外婆说，“进不了门，怎么修。”

　　沈晚握着那把钥匙。

　　钥匙是温的，因为一直在枕头底下。

　　“你什么时候放的。”

　　“我想不起来。”外婆说，“我放了很久了。”

　　她说完，又拿起馒头，接着啃。

　　沈晚把布包收好，放进外套里面的口袋。

　　---

　　五月十号。

　　法务把意向函的稿子发过来了，让沈晚过一遍。

　　内容：老码头三号铺面，如陈国梁拟对外出租，聚味餐饮集团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商谈权，期限自方案生效之日起三年。公司不承诺租金、不承诺期限、不承诺用途。

　　稿子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法律上租约成立需要双方合意，不能预设，所以是“商谈权”，不是“承租权”。

　　沈晚看完，把这一条发给了陈国梁。

　　陈国梁回了一条语音，六十多秒，前面二十秒是本地方言，听不清；后面几句是普通话。

　　“……行。这个我认。你跟你们公司说，我这边也不为难他们。我手上那两间——二号四号的钥匙，明天送去还是后天。”

　　沈晚回：后天，我这边在。

　　---

　　五月十一号上午，陆平在公司的周会上过了这一版。

　　结论：

　　一号、二号、四号、五号纳入本批次方案，租赁期限五年，年租金合计九万二千元（一号两万二、二号两万四、四号两万、五号两万六）；

　　三号不纳入本批次，保留现状，公司承担该铺面外立面维修，费用计入项目整体形象支出；

　　另租老码头南头公房一间，作后厨与配送中心，年租金一万一千元；

　　装修补贴二十万元，按四间申报，开业节点十一月前；

　　项目负责人：沈晚。

　　会开到一半，裴照问了一句。

　　“老码头南头那间公房，是谁提议的。”

　　“我提的。”沈晚说。

　　“为什么不是街尾的仓房。”

　　“南头第二间靠着垃圾转运点，夏天味大。”沈晚说，“而且我量过层高，四米一，比估的矮了十公分，冷柜立不起来。”

　　“你什么时候量的。”

　　“上周三。”

　　裴照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还有。”他说，“三号那面墙的维修，你列了个‘形象支出’。这个词是你想的？”

　　“是。”

　　“这个词好。”裴照说，“比‘补偿’好。”

　　会议通过。

　　散会之后，陆平把沈晚叫住。

　　“你申请在岛上驻场到月底。”

　　“是。”

　　“理由。”

　　“交接。”沈晚说，“一号五号是公房，押一付三的手续要跑镇上；四号要测承重；后厨那间要落水电。还有外立面的施工队，镇上只有一家能干这种老墙面，我要跟他把做法谈定。”

　　“这些都是小事。”陆平说，“派个人就能做。”

　　沈晚没有答。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六月一号之前，回去交二期方案。交完还回来。”

　　“那就在这里把二期的底稿做出来。”陆平说，“包括三号将来的处理预案。你要是还想替那家米铺留位置，就在纸上写清楚，别只在会上说。”

　　“……好。”

　　“还有一句。”陆平说，“这一次我在会上替你兜了一句。下一回，你自己兜。”

　　裴照在旁边把电脑合上。

　　“沈晚。”他说，“驻场到月底，你的差旅我批。但有一条——回去我们面谈一次，谈海岛首店的运营编制。这件事我得提前算人工和社保。”

　　“我明白。”

　　他走的时候经过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是决定留在这儿，提前告诉我。我要提前找人。”

　　---

　　五月十二号，星期日，下午。

　　沈晚去了一趟岛西头。

　　岛上的规矩，上坟在清明、七月半、冬至，头年还要做周年。她挑了个不合规矩的日子来——她妈二十年没来过，她自己也记不住这几个日子。

　　坟在坡上，一块很小的石碑，字被青苔盖了一半。她在镇上的五金店租了一把镰刀，押金十块。她把碑前的草割了，拿抹布蘸着水把碑面擦出来。

　　碑上是她父亲的名字，没有照片。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没说太多话。她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护工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馒头。她把其中一个掰了一半，放在碑前。岛上给亲人上供是要点三炷香的，她没有香，就那样放下了。

　　回来的时候，她路过老码头。

　　港里的渔船一排排靠着，帆布蒙着，船头朝着一个方向。修船铺那边传出敲打声，阿康这一阵最忙。

　　米铺的门开着，门口新摆出来两个竹匾，匾上摊着一层米，白得发亮。

　　“晒米？”

　　“嗯。”陈粟说，“去年的谷子今年碾的。上岛两天，潮气重，得摊一天。”

　　沈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竹匾。

　　“我后天回上海一趟。”她说，“开会。”

　　“嗯。”

　　“然后月底再回来。”

　　“嗯。”

　　“外立面要动工了。”她说，“先动四号和五号，最后动三号那面墙。”

　　“我知道。”陈粟说，“老蒋跟我说过。”

　　太阳照在匾上，米粒反出一层很细的光。风一吹，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波纹，像水。

　　“沈晚。”

　　“嗯。”

　　“三号那面墙，你别用水泥。”陈粟说，“那种老石头，用水泥封了，里面返潮，三年就烂。用石灰沙浆，透气。”

　　“我记下了。”

　　“还有。”他说，“我叔这两天送钥匙来，你让他在纸上签个字。”

　　“签什么。”

　　“签收了钥匙。”陈粟说，“他这个人，给东西不看纸，就看人。你签了，他以后说的时候心里有数。”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要见他。”

　　“你刚才自己说的。”陈粟说，“开完会回来见。”

　　她低头看那两个竹匾。米面上沾了一点灰，是海风带来的。她伸手把那粒灰挑出去。

　　“这米今年卖多少。”

　　“一斤三块二。”他说，“去年三块。”

　　“什么都涨。”他说，“不过今年的谷子好。你前天吃的那碗，就是这批。”

　　沈晚把手收回来。

　　“我今天下午要定那间仓房。”她说，“南头那排，第三间。”

　　“我知道。”

　　“镇上说要一次□□一年。”

　　“你的钱够吗。”

　　“够。”

　　她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低头看着竹匾上的米。

　　“陈粟。”她说，“你刚才说，让我别用水泥，让我叔签字。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那是行里的规矩。”

　　“不是。”沈晚说，“行里的规矩是各人管各人的。你从第一天起就在替我打算。”

　　陈粟没答。他把竹匾的一个角压住，免得被风吹起来。

　　“我月底回上海一趟。”她说，“再回来。”

　　“嗯。”

　　“你不想问我去干什么？”

　　“你的事。”

　　“我回去要报二期方案。”沈晚说，“里面有一项，是把岛上的米卖到上海的连锁店里。我跟公司提了，他们让我带样品回去。”

　　陈粟的手停了一下。

　　“卖到上海？”

　　“试一年。”她说，“量不大，一个月两吨。价钱按你们的成本加两成。”

　　“我那点货不够。”

　　“所以要你联合岛上其他几家。”沈晚说，“镇上出面，你们几家凑一个合作社。这件事我跟老蒋提过，他愿意跑。”

　　陈粟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件事。”

　　“从上礼拜。”她说，“那天你告诉我，三号的账是几户人家等米下锅。”

　　他没说话。

　　风把竹匾上的一层米吹起一小片，落回原处。

　　“沈晚。”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不确定公司批不批。”她说，“今天批了。”

　　---

　　下午两点，镇上。

　　沈晚在资产管理站签了那间仓房的合同，一年一万一千，一次性付清。她刷了卡，拿回一张收据和一把钥匙。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十分。米铺四点半关门。

　　她走回老码头。

　　米铺的灯亮着。

　　不是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种亮——是里面全亮了，货架上的米袋都能看清。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陈粟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面前摊着那本厚长的赊账本。他没有在记账。他在看一页。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装了半袋米，口扎着，标签上用笔写着两个字：样品。

　　“你还开着。”

　　“等你。”

　　“等我干什么。”

　　陈粟合上账本，站起来，把那个纸袋推过来。

　　“样品要真空。”他说，“镇上那台真空机在菜场后面，老板五点半关门。我算着你能赶上。”

　　沈晚看着那个纸袋。

　　“你专门等我。”

　　“顺路。”

　　“你从四点半等到现在。”

　　“铺子本来就开着。”陈粟说。

　　她走过去，伸手去接那个纸袋。

　　他也伸手去扶袋口——袋口没扎紧，怕散。

　　两只手碰在了一起。

　　都没有立刻收回去。

　　柜台上的灯管有一只在闪，一下，一下。外面天已经暗了，玻璃上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

　　沈晚先开的口。

　　“我月底回来。”

　　“我知道。”

　　“这次回来，我把这一期做完再走。”

　　陈粟的手停在袋口上。

　　“你上海的工作。”

　　“我先请半年事假。”她说，“项目做起来以后，得有个在这儿盯着的人。公司不派人，就是我。”

　　“你妈同意吗。”

　　“她不同意。”沈晚说，“她不同意，我也得回来。我欠这儿的钱还没还完。”

　　“什么钱。”

　　“五块。”她说，“你自己说的，账上记着。”

　　陈粟笑了一下。这是这半个月里，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松开袋口，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翻出那张记账单——横格纸，右上角撕得不齐，上面写着「陈米两斤，五元」，下面两个小字：沈晚。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你自己划。”

　　沈晚接过笔。

　　她在那两个小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画得很直。

　　“划了。”

　　“嗯。”

　　“那这笔就算清了。”

　　“清了。”

　　她把笔放回盒子里，抱起那袋米。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陈粟。”

　　“嗯。”

　　“灯别关。”

　　“怎么。”

　　“我明天早上来。”她说，“我要跟你谈合作社的事。这次是正经事。”

　　陈粟站在灯底下。

　　“几点。”

　　“七点。”

　　“那我六点半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