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米》我不想学法语

20、给你留的 福寿养老院

　　福寿养老院，二楼。

　　沈晚上楼的时候，听见周慧在走廊里说话。她的声音一贯这样：不高不低，但语速快，字咬得清，像在跟人报账。

　　“她一个月交多少？一千八。水电另算。厕所在走廊尽头，晚上起夜要走十几步。”

　　“周女士，我们自己有护工值班——”

　　“我知道你们有值班。”周慧说，“我不是说你们不好。”

　　沈晚在门口站了一下。

　　房间门开着。外婆坐在床边，还是那件蓝棉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周慧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一只手。

　　床头柜上比上次多了一个保温杯、一个装药的小塑料盒，还有一台小收音机。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本地的戏曲，一句也听不懂。

　　“这收音机哪来的。”

　　“我买的。”周慧说，“她晚上睡不着，有声音能踏实。”

　　“多少钱。”

　　“八十九。”周慧说，“网上买的，寄到镇上驿站，走了一段路去拿。”

　　她比沈晚记忆里矮了一点，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她穿一件米色的外套，袖口上有洗过的褶。

　　“姆妈。”周慧说，“你去我那儿住。上海有医院，复查方便。”

　　外婆看着她。

　　“阿慧。”她说。

　　“嗯。”

　　“你今天回来啦。”

　　“我今天回来。”周慧停了一下，“以后我天天在。”

　　外婆没说话。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周慧手里抽出来。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不坐船。”外婆说，“船晃。”

　　周慧直起身，看了沈晚一眼。

　　“你来了。”

　　“嗯。”

　　“你在岛上多久了。”

　　“半个多月。”

　　“工作？”

　　“工作。”

　　“工作能做到半个月。”周慧说，“你是怎么调的。”

　　“我把年假和调休都请了。”

　　周慧看了她一眼，没往下问。

　　走廊上有个老人推着助行器慢慢过来，护工在后面跟着。老人走到她们旁边停下来，抬头看周慧。

　　“阿慧。”他说。

　　周慧愣了一下。

　　“我不是。”她说，“我姓周。”

　　老人哦了一声，又推着助行器往前走了。

　　“他认得我。”周慧说。

　　“他认错人了。”沈晚说，“这里的老人都这样。”

　　“不是。”周慧说，“他刚才叫的是我小名。岛上的人从小就这么叫我。”

　　沈晚没有接。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

　　“我跟你说一件事。”周慧说，“我昨天在镇上找了个人，问了那间房子。”

　　“哪间。”

　　“半山腰那间。”周慧说，“我托人问了行情，人家说老屋这种，能卖二十万上下，不拆的话最多十五万。”

　　“你要卖。”

　　“我要卖。”周慧说，“你外婆的医药费，养老院的钱，都是我在出。我一个人出。”

　　“我也可以出。”

　　“你出你的。”周慧说，“我出我的，我出不起长年，就得把房子变成钱。”

　　“那间屋子空着。”沈晚说，“空着不花钱。”

　　“空着就是浪费。”周慧说，“你别跟我讲感情。我问你，你打算住上去？”

　　“不打算。”

　　“那你管什么。”

　　沈晚看着她。

　　“我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说，“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岛上那些老屋，你别乱碰，都是别人的」。”

　　周慧没有立刻答。

　　“我现在碰了。”沈晚说，“我妈的房子，我碰得着。”

　　“沈晚。”

　　“你八岁那年想卖它的时候，”沈晚说，“外婆拿扫帚把你赶出去了。你现在还想卖。”

　　周慧的脸动了一下。

　　“你跟谁打听的。”

　　“外婆自己说的。”沈晚说，“她那天把我认成你了。”

　　走廊里有一阵风，从尽头的窗户进来。

　　周慧把手插进外套兜里，站了一会儿。

　　“我那天要卖，不是为了我自己。”她说，“那年你八岁，你爸不在了，你外婆没有钱。我想卖了三万块，拿一万给她，剩下的带你走。”

　　“后来呢。”

　　“后来她把我赶出门。”周慧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屋子是给阿囡留的，你要是卖了，我就当没生你」。”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

　　“那一年你八岁。”她说，“我二十二。我就一个人上船了。”

　　沈晚看着她。

　　她第一次发现，她妈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眼睛不看她。

　　“那笔钱，”沈晚说，“你后来还了没有。”

　　“没还。”周慧说，“我欠她的，一直没还。后来我每年给她打钱，她一次都没取过。养老院的钱都是我今年才开始交的。”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所以这次我要接她走。”她说，“我不是要卖房子。我是要她在我眼前。”

　　“她不去。”

　　“她老了，她不知道什么对自己好。”

　　“她知道。”沈晚说，“她今天跟我说，她不坐船。她坐了几十年船，她不是怕晃，是怕离开这儿。”

　　周慧没说话。

　　房间里，护工端了一碗粥进去。她们听见外婆在里面说话，声音很小。

　　“……阿晚。”

　　沈晚进去了。

　　外婆坐在床边，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阿囡，你回来啦。”

　　“我在。”

　　“你妈妈回来了没有。”

　　沈晚站在床边。

　　“她在门口。”她说。

　　外婆的眼睛往门口看了一下。

　　“你让阿慧进来。”她说，“那间屋子的钥匙，我放在枕头下面。”

　　周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哪间屋子。”沈晚问。

　　“半山那间。”外婆说，“她说要走，我没拦。她要是哪天回来，得有个地方。”

　　房间里很安静。护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周慧在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她进来了。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外婆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手里。

　　“妈。”

　　“嗯。”

　　“我不走了。”她说。

　　外婆看着她。

　　“你说话算数吗。”

　　“算。”

　　“那碗粥要凉了。”外婆说。

　　护工把粥端过来。周慧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送到外婆嘴边。

　　那一天周慧在养老院待到六点半。

　　中间她给外婆擦了一次身。护工要搭手，她摆手说不用，自己端了盆水，把外婆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圈着脚背，一下一下搓。

　　“脚搓热了，睡觉不做噩梦。”外婆闭着眼睛说。

　　周慧的手停了一下。

　　“嗯。”她说，“搓热了。”

　　她们一起出的门。下了坡，周慧往镇上那家小旅馆走，沈晚往自己酒店走。走到岔路口，周慧停下来。

　　“那间屋子我不卖了。”她说。

　　“嗯。”

　　“但是我不出钱修。”她说，“要修你自己修。”

　　“我修。”

　　周慧看了她一眼。

　　“你有钱？”

　　“我有。”

　　“你有钱就自己留着。”周慧说，“上海的房子首付都不够。”

　　“我知道。”

　　“知道你还修。”

　　沈晚没答。

　　周慧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把钥匙，铜的，柄上有一圈磨损，齿比老屋那把新。

　　“这是镇上小旅馆的。”周慧说，“我明天走，房钱已经付到后天。你今天别住酒店了，去那边睡一晚。”

　　“为什么。”

　　“那间屋子我睡了两晚。”周慧说，“窗户朝西，晚上能看见海。你小时候不是爱看海。”

　　沈晚把钥匙握在手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我下次回来再住。”周慧说，“前台那个女的说，常年留钥匙也行，一年二十块。”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周慧说，“我那边一个月休四天，路上来回就得两天。要是请一天假，就只剩一天。”

　　“那你别回了。”沈晚说，“我在这儿。”

　　周慧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米铺。”她说，“是不是你外婆天天念叨的那家。”

　　“是。”

　　“那你别去。”周慧说，“那家的人，你别沾。”

　　沈晚站在岔路口，看着她妈走进旅馆。

　　天已经黑了一半。街上有两个孩子在追跑，一个拿着塑料袋，一个拿着竹竿。

　　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菜场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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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宵摊还有两桌人。她要了一瓶啤酒，一份炒粉干。

　　老板娘认得她，多给了一碟螺酱。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喝了半瓶。这是她这半个月第一次一个人喝酒。粉干太干，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第二瓶是她自己去冰柜里拿的，老板娘看了一眼，没拦。

　　十点，摊子开始收。她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有点浮。

　　她没有回酒店。

　　她往老码头走。

　　米铺的灯还亮着。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搬东西的声音。陈粟在收摊，把当天的空袋子叠起来。

　　她站在门口。

　　“沈晚？”

　　“嗯。”

　　“你怎么来了。”

　　“我妈走了。”

　　“我知道。她下午来买过米。”

　　沈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陈粟。”

　　“嗯。”

　　“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陈粟停下手里的活。

　　“你喝了？”

　　“半瓶。”

　　“两瓶。”他说，“眼睛都直了。”

　　他从柜台后面搬出一把矮凳，放在门口，又进屋倒了一杯水，放在凳子旁边。

　　“坐会儿再走。”

　　沈晚坐下。

　　她靠着门框，头往后靠。门框是木头的，旧的，被手摸得发亮。外面有海风，风里有一点腥。

　　陈粟在里面继续收摊。袋子一个一个叠好，压下去，再码上去。灯管偶尔闪一下。

　　她坐着坐着，眼睛就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旁边有人。陈粟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也没有说话，就坐着。他的肩膀很宽，胳膊上有一层薄的肌肉，是搬米搬出来的。

　　沈晚把头偏过去，靠在了他的肩上。

　　她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也没做。他没有伸手，没有让开，就那样坐着。他身上那点米味和汗味，混着夜里潮气，让她酒劲往上涌。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她自己坐直了。

　　“我走了。”

　　“嗯。”

　　“谢谢。”

　　“路黑。”陈粟说，“我送你到街口。”

　　“不用。”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过头。

　　“陈粟。”

　　“嗯。”

　　“我今天说的话，你当没听见。”

　　陈粟站在灯底下，手还搭在袋子上。

　　“听见了。”他说，“当没听见做不到。”

　　---

　　第二天一早，她再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晒米了。

　　陈粟在门口收拾米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

　　“早。”

　　“你妈昨天来买米。”

　　“嗯。”

　　“她住哪儿。”

　　“镇上的小旅馆。”

　　陈粟把最后一个袋子扎好口，直起腰。他把空袋子抖了两下，叠成方块，压在货架下面。

　　“她坐哪班船来的。”

　　“早上的。”

　　“嗯。”他说，“这个季节的海就是这样，早上平，下午起。”

　　“你吃过没有。”

　　“还没有。”

　　沈晚看着那排渔船。港里静得很，只有一条小舢板在水面上晃。

　　“你吃了没有。”

　　“没有。”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进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碗饭——白饭，上面卧着一个蛋，蛋旁边有几根咸菜。碗是热的。

　　“没别的。”他说，“今天来不及蒸鱼。”

　　沈晚接过碗。

　　她就坐在门口那张矮凳上，一口一口地吃。陈粟在里面理货架，米袋碰着货架，发出闷响。

　　她吃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

　　“陈粟，你有多余的灯吗。”

　　“什么灯。”

　　“仓房用的。”她说，“街尾那排公房，我们要租一间做后厨。”

　　“有。”他说，“我家有两盏坏的，我修好给你拿去。”

　　“你会修灯？”

　　“会一点。”

　　沈晚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递回去。

　　“谢谢。”

　　“米是去年的。”陈粟说，“你吃的这个是新米。”

　　“有区别吗。”

　　“新米不顶饿。”他说，“但你今天要的不是顶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