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米》我不想学法语

19、站自己那儿 五月六号，

　　五月六号，星期一，上午十点。

　　陈国梁在经发办签了那份情况说明。

　　一式两份，内容沈晚前一天晚上逐句核过：房屋归陈国梁所有；陈国梁同意将老码头二号、四号出租给聚味餐饮集团，期限五年；陈国梁与现经营者陈粟之间的安排，由其自行处理，公司不介入。

　　老蒋作为见证人签了名，盖了镇经发办的收发章。

　　陈国梁按手印的时候，把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两下，按得很实。

　　“沈经理。”他把自己的那份折起来，“我说的话，你记着。”

　　“哪句。”

　　“他要是守到五十岁不做了，你们公司别忘了今天。”

　　“我记着。”

　　陈国梁走了以后，老蒋把那份纸吹了吹，让它干。

　　“你这个人。”他说，“你年纪不大，办事老。”

　　“不是老。”沈晚说，“是怕。”

　　“怕什么。”

　　“怕以后有人翻出这份材料，说我当年写得不清楚。”

　　老蒋笑了。

　　“你这样的，适合在镇上干。”他说，“我们这儿缺人。”

　　“我不缺工作。”沈晚说。

　　“知道。”老蒋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公司要是黄了，你来找我，我这儿一个月四千八。”

　　“您这边有什么岗。”

　　“经发办要个人做项目对接。”他说，“不要你干活，要你会写字，会算，会跟人磨。这三样你都行。”

　　沈晚笑了一下。

　　“我记住了。”

　　“记住了也没用。”老蒋说，“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不会来。”

　　沈晚从经发办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坡下面就是那条街，铺面一间一间地旧着。她这半个月走的每一步，都在这些铺面之间。

　　她拿出手机，把小何发来的方案稿又看了一遍，然后往酒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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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七号，星期二。

　　上午十点，上海公司的线上会。陆平拉了一个小会，参会四个人：他、沈晚、法务、还有裴照的助理。沈晚人在岛上，在酒店房间开的摄像头。

　　法务的反馈很清楚。

　　第一，三号不纳入，但公司承担外立面维修——这一条如果是无偿的，可以在合同里写成“街区整体形象维护”，属于项目成本，不违规。但必须写进方案，不许口头承诺。

　　第二，给陈国梁的“优先权”不能写成承诺租金的意向函，只能写成“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商谈权”，并且要设一个期限，三年。三年内陈国梁把三号租给别人，公司不追。

　　第三，最重要的：公司必须有一个备选点，否则方案里“三号不纳入”就是纯粹的损失。

　　“这条你去谈。”陆平说，“给你四天，十一号上会。”

　　会开完，沈晚把那张平面图摊开。

　　她这两天去过一趟老码头南头。往南走五十米，那排旧仓房还在，四间，是镇上的公房。仓房高，采光不好，进深浅，不适合做堂食，但做后厨、做库房、做配送中心都行。

　　她给吴站长打了个电话，问仓房的水电能不能单独开户。

　　“能。”吴站长说，“就是要自己去跑。电那边先去申请，水那边得等改造完才能接。”

　　“多久。”

　　“快的一个月，慢的两个月。”吴站长说，“镇上的活，你得有人催。”

　　“租金怎么付。”

　　“按年付，也可以按季度。”吴站长说，“公房不能赊，头一笔得交齐。一年一万一。”

　　沈晚把这几个数记在纸上：一年一万一、水电重做八万、工期延长七天。

　　她估过：其中一间，进深八米，宽四米五，层高四米二。

　　她把这三个数字写在纸上，画了一个框。

　　然后她拿过方案草稿，把第四页“风险说明”那一栏重写了一遍。

　　原来写的是：三号铺面涉及权属瑕疵，本批次不纳入，后续视情况处理。

　　她改成：

　　三号铺面涉及权属瑕疵，本批次不纳入。为消化该铺面带来的动线损失，项目组拟承租老码头南头公房一间作为后厨与配送中心，承租面积缩减，装修成本增加约四万元，工期延长七天。该调整不影响补贴申报节点。

　　后面的“方案收益”一栏，她加了一句：

　　三号铺面为老码头现存唯一粮食零售点，服务岛上六十岁以上住户，项目评估期间未收到该住户群体对项目的反对意见。保留其经营现状，有利于首店在老码头片区的落地与长期维护。

　　写完，她看了一遍，删掉“有利于”三个字。

　　改成：

　　保留其经营现状，是老码头片区开业首年低阻力的前提之一。

　　写完这段话，她在下面补了三行账：

　　一、仓房比原方案少六十平，多出一间旧仓的水电地顶，全部重做按八万摊五年，一年一万六；

　　二、冷库和配送区多一套风管，一次性两万二；

　　三、工期上水电重做压进七天。

　　两头一加，四万出头。

　　她把这版发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陆平的微信来了，只有一句话：

　　“你这句话是给自己留后路，还是给公司？”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回：

　　“给方案。”

　　“那你就得证明它。”陆平回，“三天后上会用，你自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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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八号，星期三。

　　下午两点，沈晚带着小何去了老码头南头那排公房。

　　管公房的是镇上的资产管理站，一个四十来岁的站长，姓吴，人瘦，说话慢。他拿了一串钥匙，开了三间给他们看。

　　第一间潮，墙上有一层白霜——是返潮，起皮了。第二间靠着垃圾转运点，夏天味大。第三间最好，靠着一个小坡，背风，门口有一块空地，能停车。

　　“第三间可以。”沈晚说。

　　“这间有人看过好几回了。”吴站长说，“是镇上那个包子铺想扩，后来没扩成。”

　　“为什么。”

　　“他说装修太贵。”吴站长说，“这房子是老仓，水电得重做，地要垫，顶要补。他自己算了一下要八九万。”

　　“这四间一直空着？”

　　“空三年了。”吴站长说，“以前是渔业队的仓库，存网，存柴油。后来渔业队解散，房子归镇里，就一直搁着。前年租出去一间做过快递驿站，半年就退了。”

　　“为什么退。”

　　“岛上件少。”吴站长说，“一天二三十个包裹，撑不起一个门面。”

　　沈晚把这个数记在心里。二三十个包裹——这是她能拿到的最实在的人□□跃度指标。

　　沈晚走进去，抬头看屋顶。

　　木梁是好的，没有蛀。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两张。

　　“我量一下。”

　　小何把卷尺拉开。进深八米二零，宽四米四，层高四米一。

　　“比我想的矮十公分。”沈晚说，“不过够用。”

　　“够用什么。”小何问。

　　“冷库。”沈晚说，“三米的立式货架立起来，风管贴着梁走六十公分，还剩半米，够检修的口子。”

　　小何看了她一眼。

　　“沈姐。”

　　“嗯。”

　　“你以前做闭店的时候，也这么算吗。”

　　“也这么算。”沈晚说，“闭店也要算。算清楚，才知道关了多少。”

　　“那你关那家牛肉汤的时候，算出来是多少。”

　　沈晚没有立刻答。

　　“亏了四十七万。”她说，“加上押金，五十二万。”

　　“那家店现在做什么。”

　　“便利店。”沈晚说。“装修只用了十一天，老板是本地人，夫妻两个。”

　　“那老杨呢。”

　　“回安徽了。”沈晚说，“他走的时候我留了他的电话，后来打过一次，他儿子中考完，成绩不错。”

　　小何“哦”了一声。她们又量了一遍，收尺，往外走。

　　经过第二间仓房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堆着十几张旧课桌，桌面上用白漆写着编号，一号、二号、三号。

　　“这哪来的。”沈晚问。

　　“小学换下来的。”吴站长说，“新桌子是上面拨的，旧的不让扔，先搁这儿。”

　　沈晚走进去，掀开一张桌面看。桌角上刻着字，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刻着两条平行的竖线——那是小男孩趴在桌上刻的。还有一张上面刻着一只船，船头朝左，桅杆画歪了。

　　“这些桌子多少年了。”

　　“九几年的。”吴站长说，“你要是要，可以便宜处理给镇上，或者捐给学校做图书角。”

　　沈晚把桌面放回去。

　　“先记着。”她说，“我看一眼。”

　　走到门口，沈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仓房。

　　“你看这个门口。”她说，“早上八点的光能照进来一半。”

　　“那有什么用。”

　　“晒米。”沈晚说。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只是站在这间空仓房里，看着那块空地，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小何没听明白，还在低头收卷尺。

　　“沈姐，我们先去吃饭吧。”她说。

　　“去。”

　　她们往主街走。路过那家小饭馆的时候，沈晚看了一眼：六张小桌，一台电视，一个冰柜，墙上贴着价目表，晚上七点还开着。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快餐型，日客流约四十，客单十八到二十五，六桌。写完她自己停了一下——这半个月她已经把整个镇上的店数了一遍。

　　走到街口的时候，沈晚的手机响了。

　　是护工。

　　“沈姐，你妈来了。”

　　沈晚站住了。

　　“她什么时候到的。”

　　“上午七点四十那班船。”护工说，“她十点就到了，带着一个行李箱，现在在阿婆房里。”

　　电话那边有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是周慧的声音，很高，很快，像在跟谁争论。

　　“你把电话给她。”

　　“她不出来。”护工说，“沈姐，你妈说要接阿婆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