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米》我不想学法语

18、立夏 五月五号

　　五月五号，立夏。

　　早上六点四十，天已经亮透了。

　　沈晚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不是那个用了整个月的透明壳，是昨天在镇上文具店买的深蓝色硬壳。

　　街上比平时热闹。菜场门口支了一张桌，桌上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煮好的蛋，五分钱一个。称人的大秤挂在树杈上，一个男孩坐在秤钩下的竹篮里，边上有人喊：“称一称，立夏称了不疰夏。”

　　港里的渔船昨天就回来了。休渔从五月一号十二点起，船全进了港，帆布蒙着，船头都朝同一个方向。码头边晒着网，一个人蹲在网前补，梭子上下翻，不看人。

　　镇上的会安排在老码头那间旧会议室。屋子以前是渔民协会的，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十几年没换过的海图。

　　镇里来了两位：经发办的主任老蒋，带了一个年轻的办事员；分管副镇长没来。

　　陆平来得早，把电脑摆在桌子那头。

　　陈国梁是七点差十分到的，拎着一个蓝色的文件袋。

　　陈粟是七点整到的。他早上先给两条船送了米——休渔前最后两趟，船家要囤足。

　　他进门前在门口把鞋底蹭了两下，没坐主位，坐到最靠门那把椅子上。

　　“人齐了。”老蒋说，“那开始。”

　　沈晚把文件夹打开。

　　“我先说三号的情况。”

　　她说的是她这半个月查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没有形容词。

　　三号铺面，老码头，木结构，两开间，面积四十点六平方米，产权登记在陈国梁名下，登记时间二〇一三年，含本次收房的二、三、四号三间。

　　现状经营者陈粟，二〇二二年三月接手，系原经营者之孙，营业执照在本人名下，经营范围粮食零售，无书面租赁合同，无租金往来记录。

　　评估意见：本批次不纳入。

　　“为什么。”老蒋问。

　　“三个原因。”沈晚说，“第一，产权方不出具书面意见，我拿不到授权；第二，如果强行用商业手段清退，公司在镇上的口碑要出问题；第三，三号夹在二号和四号之间，不临街，要靠那道承重墙才连得起来——那墙开不了。”

　　她把一张平面图推过去。

　　“就算把三号拿到手，也只能做一个三十平的杂间。一年两万四的租金，做杂间不划算。”

　　老蒋低头看图，看了半天。

　　“你这个话我听得懂。”他说，“那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来讲另一个方案的。”沈晚说。

　　她把第二张纸推过去。这张纸上只有一个框，框里是三号的位置。

　　“我建议三号不动。”她说，“方案改成四间——一号，二号，四号，五号。三号保留现状，做一个衔接：三号和四号之间的隔墙是空的，可以开一道门，客人从四号进，绕到五号。三号那面墙不做商业使用，公司负责外立面维修，招牌不动。”

　　“三号不租，你们还给它修墙？”老蒋问。

　　“修。”沈晚说，“一面墙而已。这条街做门面本来就要统一整修，多这一间不多。”

　　“这个要报批吗。”

　　“我报我们公司。”

　　老蒋把图翻过来，看背面那张。

　　“消防的事，你们算了没有。”

　　“算了。”

　　“算出来多少。”

　　“老码头这排是八十年代的砖木结构，二层以上没有疏散通道，也没有喷淋。”沈晚说，“按现在的规范，做餐饮要加装喷淋，独立疏散楼梯和防火隔断。两家公司来报过价，最低四十二万。”

　　“四十多万。”

　　“补贴只有二十万。所以我要再砍一间铺面，把预算腾出来。”

　　“砍哪间。”

　　“四号。”

　　“四号是中间那间，位置最好。”老蒋说。

　　“从四号里砍掉二十六平做疏散楼梯，剩下的做不了堂食，只能做备餐。堂食全部挪到五号，五号只有二十平，坐不下多少人。”

　　“那你还做？”

　　“做。”沈晚说，“第一年不做堂食，先做粮食和生鲜的零售，加配送。等旁边二号四号整修完，消防方案重报，再上堂食。”

　　老蒋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个是往下改，不是往上做。”

　　“能活的方案才是方案。”沈晚说。

　　陆平在旁边把电脑合上了。

　　“沈晚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他说，“但我要一句实话。”

　　“您说。”

　　“你把三号从方案里划掉，今天又提出来保它，”陆平看着她，“你是站在公司这边，还是站在他这边。”

　　“我站在公司这边，也站在他那边。”她说，“因为这两笔账最后是一笔：他这间铺子开着，我那条动线才走得通。”

　　“你这话绕。”

　　“我把话说清楚。”沈晚说，“三号纳入，公司多一间不临街的铺，付出两万四的租金和一次强制清退。三号不纳入，公司少一间铺，多出一面墙和一条动线。两种算法我都做过表，第一种不划算。这不是人情账，是损益账。”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我得当着三家说。”她说，“我母亲是这个岛上的人，我外婆住在福寿养老院。这件事我上个月跟陆总面报过一次。今天再说一遍，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站在哪儿——我站在方案里，不站在人情里。”

　　老蒋看了她一眼。

　　“报了就好。”他说，“报了就不算瞒。”

　　轮到陈国梁。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沈经理这个方案，我不亏。”他说，“三号一年两万六，我少一间；这笔钱你们摊到二号四号上，我不吃亏。”

　　“那你有什么条件。”陆平问。

　　陈国梁把手放在文件袋上。

　　“我有一句话，今天得说。”他说，“我今年五十二。我这个侄子三十一，没成家，守着一个一天卖三十斤米的铺子。他要是守到四十、五十——总会有一天他守不动。到那一天，我都七十多了，我儿子在杭州做事，他不会回来。”

　　他抬起头。

　　“我要一句准话。”他说，“将来他真不做了，你们公司要不要。”

　　桌上没人说话。

　　陆平看了沈晚一眼，沈晚没出声。

　　“这个我可以带回公司。”陆平说，“但我先说明：我不能替公司答应一间铺面的租金，我只能答应‘优先’两个字。”

　　“优先就够了。”陈国梁说，“我要的是别到时候别人出了钱你们反悔。”

　　“可以签意向函。”陆平说，“今天不能签，要过法务。方案批下来，函一起出。纸上照规矩写：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商谈权，期限三年。公司不承诺租金，不承诺期限，不承诺用途。”

　　陈国梁没有立刻答。

　　“还有一条。”他说。

　　“你说。”

　　“钥匙我不交。”陈国梁说，“二号四号我可以给你们，三号的钥匙我拿在自己手上。什么时候我侄子真不做了，他自己把钥匙交给我，我再交给你们。”

　　老蒋抬起眼。

　　“这个不合流程。”他说，“租约一签，房子就要交钥匙。”

　　“我不交。”陈国梁说，“我不是不信你们公司。我是不想让他觉得，是我拿着钥匙把他关在门外的。”

　　陆平看了沈晚一眼。

　　“可以。”沈晚说，“三号不在租约范围内，钥匙本来也不归我们管。但我要在文里写清一句话：三号的现状经营者，租期内不受影响。”

　　“写。”陈国梁说。

　　“还有一条。”沈晚说，“这份情况说明，我要送镇经发办备一份。”

　　“送那儿干什么，我们又没登记。”

　　“正因为没登记，才要送。”沈晚说，“您给我们的这份是家庭文书。我把它送去经发办存一份，盖个收发章，同时附一份我们公司的意向函，写明三号的优先商谈权。三年以后不管谁接手，翻得到。”

　　陈国梁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

　　“你是防着我。”

　　“我是防着以后。”沈晚说，“您今年五十二。三年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

　　陈国梁看了她三秒，转头看老蒋。

　　“蒋主任，能存吗。”

　　“能存。”老蒋说，“我们收文，不认证。存的是你们双方交来的东西。”

　　“那就存。”

　　他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什么字都没写。

　　陈国梁把纸铺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摸出一盒印泥，放在手边。

　　“沈经理。”他说，“上礼拜你在我店里坐了半个钟头，讲的就是这两件事。”

　　“是。”

　　“我认这一件。”他用笔点了一下陆平那一侧，“你说公司只能给‘优先’，我信你这句话——因为这话不好听。”

　　“那您签？”

　　“我签。”

　　他低头写字。名字写得慢，一笔一笔，横平竖直。写完，他在右下角按了一个手印。

　　桌上没人说话。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很轻。

　　他把纸推过去。

　　“一份给你们，一份我拿回去。”他说，“我拿回去那一份，我给我侄子看。我要让他知道，不是我把他卖了，是我给他留了条路。”

　　沈晚伸手去接那张纸。

　　她的手指按在纸角上，停了一下。

　　“陈总。”她说，“您与陈粟之间的安排，由您自行处理，公司不介入。这一句要加上。”

　　“加。”

　　沈晚把那一句写在旁边，陈国梁在下面又按了一个手印。

　　陈粟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陆平看向他。

　　“陈老板。”他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粟抬起头。

　　“我就问一句。”他说，“那道门开在哪儿。”

　　沈晚把平面图转过去，指了指四号和三号之间的位置。

　　“这里。离您柜台两米。”

　　“那我称米的地方就对着门。”陈粟说，“客人从门口过，米会吹进去。”

　　“我们可以加一道内帘。”沈晚说。

　　“内帘挡不住海风。”陈粟说，“一年里有一百天是东风。”

　　沈晚看着他，忽然想起来米铺墙角那两块塑料布——他每天早晚铺一次、收一次的那个动作。

　　“那门偏一米。”她说，“往西偏一米。风从东边来，先打在四号那面墙上，进门这一段就缓了。”

　　陈粟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

　　老蒋在旁边笑起来。

　　“你看。”他朝陈国梁说，“你这侄子话不多，一句就顶别人十句。”

　　会议到九点二十结束。

　　散场的时候，老蒋留在最后，把沈晚叫住。

　　“沈经理。”

　　“嗯。”

　　“你们这个方案我报上去没问题。”老蒋说，“镇里的补贴按四间走，前三年五成，装修那块二十万。”

　　“谢谢。”

　　“你别谢我。”老蒋说，“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那张卷起来的海图按平了一角。

　　“九几年的时候，这片码头上有十几家铺子。”他说，“现在能开门做生意的，剩两家——一家修船铺，一家米铺。”

　　“我知道。”

　　“你把这个米铺保下来，镇上的人会记得。”老蒋说，“但是这个岛能不能留住人，不是一间米铺的事。”

　　他把海图又放下。

　　“走吧。”他说，“外面下雨了。”

　　沈晚从会议室出来，果然下起来了。立夏的雨，不大，密，像一层纱。

　　陈粟站在屋檐下面，手里拎着车钥匙。他的三轮停在街对面。

　　“我送你。”他说。

　　“不用。酒店很近。”

　　“那个门的事，”他说，“我刚才不是挑你。我是说真的，东风大。”

　　“我知道。”沈晚说，“我记下来了，偏一米。”

　　雨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沈晚。”

　　“嗯。”

　　“刚才你说‘报了’。”他说，“你报什么了。”

　　“我报了我是这个岛上的人。”沈晚说，“按公司规矩，有亲属在项目所在地，要申报回避。”

　　陈粟看了她两秒。

　　“那你回避了吗。”

　　“没回避。”沈晚说，“我把话说在前面，然后接着做。要撤我，就撤我。”

　　雨大了一点。他站在那儿，没动。

　　“那我今天也得跟你说一句话。”他说。

　　“你说。”

　　“以后你别再往我这边站了。”陈粟说，“你站过去一次，我这家店就欠一层人情。”

　　沈晚看着他。

　　“那我站哪儿。”

　　“站你自己那儿。”陈粟说。

　　他拉了拉衬衫的下摆，往街对面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那袋米照旧。”他说，“你外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