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米》我不想学法语

17、后山 四月三十号

　　四月三十号，傍晚。

　　沈晚没有回酒店，她去了后山。

　　上后山的路她第一次走。路是水泥的，很窄，能过一辆三轮。两边是荒了的田，草长到膝盖。走到半坡，能听见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

　　空地上架着两根树杈，树杈上横着一根木头，木头一头锯开了口，另一头还连着。陈粟站在木头底下，上身只穿着一件T恤，肩上有汗。

　　地上有一堆锯下来的树段，长短不一。旁边摆着两把锯、一把斧子、一卷铁丝，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里半缸凉水。

　　沈晚走过去。

　　“这是什么树。”

　　陈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身去看那根木头。

　　“石榴。”他说。

　　“石榴？”

　　“你外婆那棵。”他说，“台风把主枝压断了，根还在。今年春天从根上抽了新枝，抽了七八根。”

　　沈晚走到树段旁边。那些树段颜色很新，断面还湿。

　　“你要做什么。”

　　“修枝。”陈粟说，“留三根，把剩下的锯掉，树才长得直。”

　　“老的树呢。”

　　“树桩留在土里。”他说，“锯口要抹灰，不然进水烂根。”

　　沈晚站着没说话。

　　她记得那个味道。不是石榴，是锯木头的味道——锯末混着树脂，热的。

　　她小时候在外婆家门口见过一次锯树。那次是锯一根被风吹断的桉树枝，来帮忙的是隔壁的叔公，锯了半天，锯末落在她的头发里，她回去洗了两遍才洗净。

　　“你什么时候回来剪的。”

　　“前两天。”陈粟说，“我上去看屋顶，看见这几根新枝，长得乱。”

　　“那几根锯下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晒一冬，明年开春当柴。”他说，“石榴木硬，烧起来火力足，做饭好用。”

　　“米铺用得着柴吗。”

　　“不用。”陈粟说，“米铺烧煤气。柴堆在你外婆家屋檐下。”

　　沈晚看着他。

　　“堆在我家屋檐下，给谁烧。”

　　“给以后住那儿的人。”他说。

　　他把锯换到左手，继续拉。锯条卡了一下，他往后一抽，木屑落下来一撮。

　　“你找我叔了。”他说。

　　“没有。”沈晚说，“他给我打的电话。”

　　“哦。”

　　“陈粟，他说你要买房。”

　　“嗯。”

　　“你为什么要买。”

　　陈粟停下来。他把锯从木头里抽出来，放在地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这房子是我叔的。”他说，“他要租给谁，是他的事。我不能拦。”

　　“那你买。”

　　“买了就没人能租了。”他说，“我不图别的。”

　　沈晚看着他。

　　“你拿什么买。”

　　“我存了点钱。”陈粟说，“不够的部分，我去银行问过，可以拿铺子的执照做抵押，贷一部分。还不上就慢慢还。”

　　“你一个月能还多少。”

　　“两千。”

　　“贷多少年。”

　　“十年。”他说，“银行的人说，我这年纪加十年，正好。”

　　沈晚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乘十二乘十，是二十四万。八万的份额，加上十年的利息，他得还上十来年。

　　“你算过利息吗。”

　　“算过。”陈粟说，“一共要多还六万多。”

　　“那你要是还不上呢。”

　　“拿铺子抵。”他说，“到那一步，我就不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要是不同意卖。”

　　“那就再说。”

　　陈粟把锯从木头里抽出来，放在地上，坐到那捆柴上。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跟你说件事。”他说。

　　“你说。”

　　“二〇一八年，我把这个铺子许出去过。”

　　沈晚看着他。

　　“那时候有个亲戚做水产代购，说要借我门口那块地方堆货，发快递，一年给我一万八。他手上缺钱，让我先收他五万定金，算三年的预付。”

　　“你收了。”

　　“收了。”陈粟说，“收了钱，写了张条子。他干了半年，赔了。货压在自己家里，快递费越涨越高，最后人跑了。”

　　“钱呢。”

　　“没退。”他说，“他是我妈的堂弟。我妈说，算了。我说算了就算了。”

　　他把搪瓷缸往边上推了推。

　　“后来岛上都知道这事。”他说，“有人说我收了钱不给人地方，也有人说我被人骗了。两种说法都不好听。”

　　“所以这两年你不肯再签租约。”

　　“我不签不是舍不得这铺子。”陈粟说，“我是怕再来一次。上回是亲戚，这回是公司。钱一收进来，事情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晚。

　　“这句话我没跟别人说过。”

　　沈晚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在这条街上待了半个多月，问我三次那页账。”陈粟说，“你要是个只做生意的，早走了。”

　　“那我是个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想好。”

　　“陈粟。”沈晚说，“我们公司的方案我昨天报上去了。”

　　“嗯。”

　　“三号不纳入。”

　　空地上一阵风，把地上的木屑吹起来一层，又落下去。

　　陈粟弯下腰，把锯捡起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上个礼拜你在我店里说的。”他说，“你说这条街做首店，三号不在里面。我当时没听明白，后来明白了。”

　　“那你这两天还去后山剪树。”

　　“树不割就长歪了。”陈粟说。

　　他把锯架回木头上，两只手都放上去。

　　“我小时候在这儿待过。”沈晚说，“冬天，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我外婆拿竹耙子搂，我在旁边踩。踩完她要骂我。”

　　“嗯。”陈粟说，“她骂起人来声音特别大。”

　　“你听过？”

　　“听过。”他说，“她来店里买米，跟我爸算价钱，一块钱能算五分钟。算完了还是照价给。”

　　沈晚笑了一下。

　　“那棵树，”她问，“是原来那棵，还是新种的。”

　　“原来那棵。”陈粟说，“根没死。”

　　“那今年能结果吗。”

　　“不能。”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石榴移枝不结果，明年也悬。后年吧。”

　　“后年。”沈晚重复了一遍。

　　“后年要是结，也是酸的。”陈粟说，“这种老树结的果，酸，但香。”

　　沈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三根留着的枝。

　　“沈晚。”

　　“嗯。”

　　“你不要觉得欠我什么。”他说，“两件事不一样。你做事有你公司，我守店有我自己的道理。这不是一回事。”

　　“我没觉得欠你。”沈晚说。

　　“那就好。”

　　他拉了一下锯，木头裂开一条缝。他换了个角度，又拉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他说。

　　沈晚站在原地。

　　“因为我想跟你说一声。”她说，“报告是我报的，理由是我写的。你要是觉得这事难听，你就冲我来说。别一个人跑后山锯树。”

　　陈粟没有回头。

　　他把锯下来的那几根理成一堆，长短对齐，拿铁丝捆了两道。捆完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这个你别管。”他说，“我锯树不是给你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我自己看的。”陈粟说，“长歪了，碍着走路。”

　　她把那捆柴扛到场地边上，靠着矮墙立好。压在上面的铁丝头翘着，他伸手按平。

　　“沈晚。”

　　“嗯。”

　　“你外婆那间屋子，门框要烂了。”他说，“木头泡了水，一按就软。你要修就早修，拖到明年，得换整根。”

　　“换一根多少钱。”

　　“料不贵，木头两百。”他说，“工是我，不要钱。”

　　“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是我看它烂的。”陈粟说，“我每年上去两趟，看了十几年，眼看着它烂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不回来。”陈粟说，“你外婆自己知道。她说房子就是这样，塌了也是自己塌的，不关别人的事。”

　　“她跟你说过这话。”

　　“说过。”陈粟说，“每年台风前我上去看，下来路过养老院，跟她说一声。她就说这一句。”

　　“锯完了。”他说，“明天早上我上去抹灰。”

　　他把锯下来的一根树段踢到旁边，把那根留着的枝扶了一下。

　　“你回去吧。”他说，“风大了，路上小心。”

　　沈晚没有动。

　　“陈粟，我问你最后一句。”

　　“你问。”

　　“二〇〇三年，我在你店门口坐的那三天，”她说，“你在哪儿。”

　　陈粟的手停在锯上。

　　“我在门后头。”他说，“我爸不让我出来。”

　　“……为什么。”

　　“他说，人家小孩哭，你出去干什么。”陈粟说，“他说，你要是出去，就是拿一碗面换人家一个人情。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个。”

　　沈晚站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风从空地上过去，把留在地上的那三根树段吹得滚了一下，撞在一起。

　　“我记住了。”她说。

　　她转身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粟还站在木头下面。他背对着她，弯着腰，一下一下拉锯。天已经暗了，他身上的白T恤在林子里像一个很小的点。

　　她下了坡，走回主街。

　　手机在口袋里响。是陆平。

　　“沈晚，会上过了。”他说，“裴总那边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号他没砍。”陆平说，“他说，让公司再出一次面，把产权人，经营户，镇里三家约到一张桌子上，当面把话说清。谈不成，三号就划掉，方案照批。”

　　“什么时候谈。”

　　“五月五号。”陆平说，“立夏那天。”

　　沈晚握着手机，站在街口。

　　风把海里的一层腥气吹上来。路灯下，有两只猫从她脚边走过去，一只黄，一只黑。

　　“沈晚。”

　　“在。”

　　“你别一个人去。”陆平说，“我五号上午到。”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陈粟”，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

　　“喂。”

　　“陈粟。”她说，“五月五号，镇上有一次三方谈。产权方，我们公司，镇里，都在。”

　　那边安静了两秒。

　　“谈什么。”

　　“谈三号。”沈晚说，“谈你能不能留下。”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你来不来。”

　　陈粟在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七点。”他说。

　　“什么。”

　　“早上七点，我送完第一趟米。”他说，“你要是在，我就来。”

　　挂了电话，她慢慢走回酒店。

　　前台的小姑娘还在追剧，看见她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经理。”

　　“嗯。”

　　“今天有人来问过你。”小姑娘说，“一个老头，米铺那个老周。他问你还住不住这儿。”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他认得你外婆。”小姑娘说，“他还说了一句——「你外婆认得你，你别嫌她。」”

　　沈晚在柜台前站了两秒。

　　“他还说什么。”

　　“没了。”小姑娘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沈晚上楼。

　　房间门口的地毯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份粉干，凉的，汤另装了一个碗，用保鲜膜封着。

　　她把粉干拿进来，放在桌上。

　　桌上是那一份已经发出去的调研表，纸角被她翻得起了毛。她还坐着，没有开灯，一口一口把粉干吃完。

　　粉干是凉的。她把汤也喝了。